转眼就是1938年,这一年大半个中国已经被日本人拿下了,对于大洪山下桃花乡来说,除了孝全带着几个后生时不时的拿着刀棍在山岔口拦着人抢东西外,一切好像还是那么平静。
太阳每日升起、落下,桃花乡的各个村子依然炊烟袅袅,人们每天荷锄而出背犁而归,庄稼照种,只有风,吹淡了春节时贴上的一幅幅红色的对联。
明堂的牛生意也有了一些起色,对此,他在内心还是感激大女儿桂香,尽管他已经知道了桂香在元章家里遭了不少的罪,他是一次都没上门跟元章交涉过。
“我这叫欠人的手短啊!”明堂一边喝着酒吃着猪头肉,一边自言自语。
菊珍几次逼明堂去把桂香接回来,明堂不去。
菊珍嘴巴一张开骂:“喝血块子!桂香是没爹还是没妈,你去看一眼桂香,他们会把你掐得吃了?你活在这世上有个么用?我的姑娘你遭大罪了,要怪就怪这挨千刀的老杂种吧!”
菊珍的哭泣声让明堂的酒进了口后像火烧,越喝越焦躁,喝不下去了,把杯往桌上一顿,起身出门看他的牛去了。这个时候春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晚上,桃花乡的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赶到桃花街老街东边的土地庙前,有的坐地上,有的坐小马扎上,有的站着,还有的爬树梢上,都眼巴巴的等着楚剧的开场,好不容易开始了,这一次唱的是《董永卖身》。
很多男青年的眼睛显然并没有放在大孝子董永的身上,黑夜中这些眼睛放出闪闪发亮,发出绿色的莹光,投射到了桂香的身上。之于桃花乡男人而言,桂香比戏台上的那个七仙女有吸引力得多,七仙女是个男旦演的,一开唱脸上的粉就往戏台下飘。
不过桂花毕竟还是保长的儿媳妇,所以大家也都只是看看,饱饱眼福罢了,这也是国祥之所以敢带着桂香出来看楚戏的原因。
国祥忘记了这世上还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偏偏有几个胆子大的,其中的代表当然就是忠全和孝全,俩兄弟早就谋划着趁这次看楚戏,亲热一下桂香。国祥在忠全的眼里,不过是个小女婿罢了。月隐星暗,摸一把桂香,他国祥还能搬石头打天去哇?
看到一半的时候,正沉浸在剧情里的桂香突然感觉自己的两边特别的挤,而且还有人在不停的往她这边挤,桂香慌忙喊了一声“国祥!”
国祥站起来准备去拉桂香的手,就被两个家伙给挤开去了,接下来几个准备好的家伙赶紧上前,在桂香身上一阵乱摸,桂香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拼命护住自己最紧要的地方,然后瞅准一个缝隙死命的往外挤去,这个时候,她是多么希望国瑞在身边啊。
桂香像游魂一样跌撞着回到家里,穿过天井,跑进西厢房,一头扑到床上,用被子把头蒙住,痛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国祥也回了,国祥憋了一肚子的气,感觉到刚才出丑了,这个时候他不怪自己没保护好桂香,只怪桂香长得太漂亮了,给他惹来这些事儿。
国祥进了厢房,走到床边,看着还伏在那里哭的桂香,眼睛一鼓,压着声音恶声恶气的骂:
“哭你妈个逼啊哭,你让老子把脸都丢干净了!”
国祥坐到床边,看着身子一耸一耸的桂香,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是啊,那些男的想欺负桂香,不就因为他的媳妇长得好看吗?现在,这个漂亮女人在我的床上躺着啊。
这么一想,心中纵有万般的愁云,也烟消云散了。
两年里,腊香因为担心国祥压不住桂香的场,想尽一切办法来打杀这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身上的棱角,她就是想在自己伸腿之前,把桂香打磨得服服帖帖唯唯诺诺,才放心自己的儿子不受媳妇欺负,基本上就是把桂香当长工用了。
话说这天早上,桂香赶着正在厨房弯着腰赶着做中饭,腊香气势汹汹的冲到厨房,一扬手把蓝花布床单扔到正在往灶堂里塞草把子的桂香身上,高声大气的骂将起来:
“你这个死女子!你尿了床,你不洗,你是不是要让他晚上又接着睡呀?这大的骚气你闻得进睡得着?”
桂香把床单从自己的头上取下来,放到一边的小凳子上:“妈我一忙就忘记了,我把饭弄熟就去洗。”
“你洗?要是我不扯出来你会晓得洗?”
桂香当然不好意思跟腊香讲明这尿是国祥拉的。
桂香多么想把腊香扔到自己身上的这块床单塞进灶堂里的熊熊烈火里烧掉,连同她跟国祥的婚事。
桂香拎着木桶端着木盆去富水河边洗衣服,其中当然少不了国祥尿湿了的床单,14岁的国祥一直顽强的保持着尿床的习惯,慢慢的,桂香感觉,国祥可能是故意这样干的。
桂香正蹲在跳板上甩洗床单时,王妈也拎着桶来了。
桂香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还没拎干水的床单塞进了木桶里,上面总是有一些黄色的尿渍是洗不掉的。
王妈眼不花,一眼就看到了,叹了口气:“桂香我的儿哎,你受苦了。”
一听这话,桂香眼圈儿就红了,她微笑着看了一眼王妈,心里充满了感激。
桂香轻轻唱起来一首洪山民歌:
喜雀子叫几叫
老鸦哇几哇
人家的女婿那么大
我的妈妈哎
我的一丁点大
站在那床头边
好比那凿子把
他人小鬼又大
我要与旁人说闲话
我的妈妈哎
他眼睛要吃人
嘴巴鼓老大
这首大洪山下的民歌,唱出了这个女人的心酸。
王妈听了,举起的洗衣棰轻轻的落下,也轻声哼了起来:
一年小来两年大
我的姑娘哎
好坏都由他
女人的命啊
好比那个花蓖麻
撒到哪里是哪里
几年过后就开花
开了花后你就当了家……
歌声伴着呜咽的河水声,静静的向东流去,这流淌不息的富水河啊,带去了我桃花乡人多少的恩与怨,情与仇。
这一年的初夏,元章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叫乡丁给国瑞送了一封信,要他赶紧回来。
国瑞照例从县城往桃花乡步行,一直走到暮色苍茫才翻过了马家冲的山梁,远远的看到竹林湾像一只温顺的鸽子趴在碧玉毯一样的稻田当中,稻花刚刚吐穗,远风吹拂,送来稻花的清香,国瑞心里未免也有些醉了。
他好喜欢这样美好静谧的乡野田园画,他已经闻到,危险的气息已经慢慢的汇聚在大洪山的上空,覆巢之下,没有完卵啊。
国瑞走在田埂上,突然想到他的弟媳,一缕忧伤涌上了心头,他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甚至说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早知道是桂香,说不定自己就不会写那封信了,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国瑞劝慰自己,也许我们没有那个缘份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国瑞突然看到前面的水田里有一个女人正在割稻子,女人的头上包着蓝花头巾,背后一根漂亮的麻花辫子,仔细一看,心里一下子狂跳起来,这女人不是别人,就是刚才还在心里念想的桂香!
国瑞心里跳动了一下,其实这一路上,他心里一直在想着桂香,他的脑海里也一只浮现着桂香漂亮的脸庞。
国瑞问:“桂香,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事?”
从内心里来讲,他当然是希望只桂香一个人在田里做事。
桂香抬头望着国瑞笑笑,说:“听爸爸说你要回来……怕你不晓得回家的路。”
国瑞心里颤抖了一下,他没想到桂香会这么大胆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傻子都听出来了,桂香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
初夏的风吹到国瑞的脸上,他感觉微微有点发烫,国瑞红着脸说:“我怎么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怎么老不见你回家呢?”
桂香把手里的镰刀放到地上,这时的稻田里干得都露出了裂缝,渴望着老天能下一场及时雨,桂香一屁股坐到自己割好铺在田里的稻子上,这时半人来高的稻子刚刚把她的身子给遮住了。
国瑞被桂香这话给问住了。
“我……”
桂香抬头看着国瑞,一双黑而亮的丹凤眼美极了,眼睛里似乎有点点的泪花。
桂香咬着嘴唇,小声说:“国瑞哥,来坐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国瑞四周望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才慢慢走到桂香跟前,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坐下来,微笑着问:“桂香,你说,我听着。”
桂香眼睛直直的盯着国瑞看,她的目光热切而真诚,细细的抚摸着这个男人英俊的脸,这个男人本来是属于她的,如果不是国祥,她这个时候本来可以一头扑进这个男人的怀里,一寸一寸的亲吻着他,用自己的心儿把他融化,可是,现在,她得叫他哥,国瑞得叫她弟媳,她们之间隔着一条富水河,甚至还要宽阔得多,桂香站在河这边,国瑞站在河的那一边。
即便是这样,国瑞的脸也慢慢的红了。
桂香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她的眼睛里的贪婪和热烈,已经无言的告诉了自己想要诉说的一切!
桂香轻轻的咬一下嘴唇,颤抖着说:“哥,你走近一些,我不会把你吃了的。”
国瑞坐近了一步,这一步,就坐到了桂香的跟前,桂香几乎可以闻得到国瑞身上的男人的汗味,还有城里特有的香皂的味道。
桂香抬着头,看着国瑞,她好想把头慢慢的,轻轻的靠到国瑞的胸膛上,听听这个男人的心跳,感受一下她心目中真正丈夫的温暖啊。
可是,她只能望着,只能这样看着,静静的看着,她生怕眼里燃烧的热情把这个男人吓跑了,同时又多么希望她的双眼能把这个男人看化掉,融进自己的眼里,融到自己的心里。
这时夕阳如一颗红红的大桔子,依偎在大洪山的山岰里,把天边的云霞都映成了美好的桔红色,稻田、炊烟、村落,如一副美好的风俗画,这黄昏一切的事物都静静的在他俩身后,看着他们,温情脉脉的。
国瑞艰难的说:“桂香,要不我们回家去?”
桂香说:“国瑞哥,我……我想给你。”
国瑞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桂香,莫瞎说……”
桂香低下头,用只有国瑞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国瑞哥,这一生我只认你,我是你的……”
这时的天色接近于一种透明的蓝色,月儿已经在东边的半空中挂起,国瑞的身子像被什么狠狠的蛰了一下,他不由自主的抖动了一下。
桂香把国瑞的手往自己浑圆柔软的身上拉,国瑞挣了一下,没挣脱,也许他的手本来就挣得很无力。
国瑞说:“桂香我们不能这样搞呵。”
桂香哭着说:“当初说好是嫁给你的……”
“那都过去了。”
“我不管,我喜欢你就可以……”
桂香伸出双手,把国瑞紧紧的抱住,双手死死的箍住国瑞的脸,国瑞惊慌地伸手想扳开,桂香的手像生了根一样的,死死的抱着他,国瑞能感觉无数个无形的根丝丝缕缕慢慢的朝他的体内生长,俩个人就像前面黄土岗上那棵连生的桑树一样,连根带枝,都长进了对方的身子。
桂香抬头亲住了国瑞的嘴,她感觉有一种吃麦芽糖的味道,那淡淡的甜味从她的舌头渗入到她身体的最深处了。
国瑞手握住桂香的手,桂香的手反过来又紧紧的抓住国瑞的手,桂香把头紧紧的贴上了国瑞的胸间,她清晰的听到国瑞激烈的心跳,这就是她日日夜夜都想听到的,也早已经无数次的在梦中听到的声音。
桂香闭着眼睛,眼里的泪水一阵阵的濡出来,把国瑞的胸前的衣服一层层的浸湿,泪水一点点的到达到的胸脯。
“国瑞哥,你要再不回来的话,我会死的……”
国瑞慢慢的抬起来,朝着淡蓝色的接近于无限透明的天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桂香,你放心,我这次回来 ,就是把你带出去的。”
“哥……亲我好不好?……”
此时的天上,大颗的星星正亮亮的,眨着眼,看着这稻花深处的男女。
国瑞睁开眼,这时他浑身一颤,瞬间松开了桂香的手,可是桂香又马上把他的手给抓住了。
国瑞呼吸急促起来,小声说:“国祥……”
国祥在离国瑞前边三十米远的地方站着,瘦小的国祥眼里闪着绿色的光芒,脸色比天上的月亮还要苍白,半透明,还有一种非常奇怪的似笑非笑,国瑞不知道国祥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也许他一直就跟着桂香。
桂香反而把国瑞抱得更紧了,她这么做,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做给国祥看的,她就是要让国祥知道,她不属于他,她属于他哥。
国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夕阳下的背影显得十分的孤独,就像一只掉队的孤雁一样,仿佛这事儿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一样,但国瑞刚才分明能看到国祥眼里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还是了解自己的弟弟的,桃花乡有一句俗话:叫狗子不咬闷狗子咬。国瑞不禁为桂香担起心来,他忘记他最应该担心的还是他自己,搂着弟弟的老婆站在这里,这在桃花乡是伤风败俗的一件事儿。
国瑞说:“桂香,要不我先回去?”
桂香两只手紧紧的挽住国瑞的胳膊,仰望着高大挺拨的国瑞,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桂香的话其实就是一句宣言,她要向她所知道的这个世界——小小的竹林湾所有的人宣告:“我是国瑞的媳妇!”
桂香的鹅蛋脸洁净而美丽,似那早早斜垂在半天上的明月,一双大眼睛清澈动人,一时之间,国瑞有些迷醉了,是啊,要不是自己发神经写那封拒婚的信,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应付,一切都是名正言顺的,难道这些都是命,这都是自己造的孽啊,让桂香的一生就这样泡在了苦水里。
这样一想,国瑞禁不住胆子大了起来,把心一横,桂香本来就是他的媳妇,他也产生了就这样牵着桂香的手走进竹林湾的想法。
只是如果他俩这个样子回家,元章肯定是不会让他们进院子的,不仅如此,元章当然要操起扁担跳起脚把他们追打得鸡飞狗跳。
看着国瑞有些惊慌的表情,桂香把手松了。
国瑞看看黄昏下的山岗,不远处炊烟袅袅的竹林湾,叹了口气说:“国祥今晚上肯定要欺负你的。”
桂香撅着嘴说:“我不怕,我就是要让他看见,他打不死我……”
剩下的话,桂香又吞下去了,她俊俏的脸蛋微微一红,不好意思说出来。
国瑞的心弦轻微的颤动了一下,他嘴唇也跟着动了下,他也想跟桂香表白一翻,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多年以后国瑞总会想起这个黄昏的场景,这是他们一生中的美好时刻。
桂香小声说:“哥,你先回。”
国瑞一走到屋前的稻场,就闻到用瓦罐煨老母鸡的浓香味,吞了一口口水,心里有了点暖意,上前喊了声:“爸爸我回来了。”
国瑞惴惴不安的回到家里,家里很平静,国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只是一直把头低着,不看国瑞,元章也什么也没有说,招呼道:
“快过来吃饭吧,一家人都等着你们吃饭呢。”
桂香去厨房端菜。
婆婆腊香从厨房里端着一碗菜出来,腊香盯着桂香看了一眼,径直朝堂屋走去。
今天是个例外,腊香亲自下厨房做了这顿饭。
桂香端了菜上来,正要去端剩下的,被元章喊住了。
元章说:“桂香你坐下吃饭吧,让你妈端,国祥,你也去端。”
元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显得平静如水,国瑞特意瞟了父亲好几眼,但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国瑞虽然一直都不喜欢父亲,虽然他跟他父亲长得很像,但他知道,元章是个能把心事埋得你看不到一点蛛丝蚂迹的人。
国祥下去帮他妈把菜都端了上来。
一家人围在八仙桌边吃着饭,大家都不出声,只听到嚼菜吃饭发出的声音。
吃完饭,大家都早早的休息了,这是桃花乡入秋后的习惯。
第二天是个有雾的天气,吃完早饭,国祥就出门了,国瑞也收拾东西准备去县城。
元章朝国瑞招了招手,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国瑞看了元章一眼,心里充满了愤恨,元章的表情很平和,元章等国瑞走到跟前,轻言细语的说:“为了你妈和我这张老脸,你现在就出去好好搞你的革命吧,反正你是在外面闯的人,不愁找不到媳妇……”
说着说着,元章就有些絮叨起来,国瑞只听了两句就走了。
国瑞背着个包,朝富水河边走去。
“你就让着你兄弟吧……”
奇怪的很,元章的声音一直都很顽固的在他耳边飘荡,余音不散。
国瑞越走越快,一直快走到河边了,他才猛然停住,一抬头,就看到了桂香。
桂香在河边拿着木槌在青条石上拍打衣服,看见国瑞,桂香停了下来,抬头就那样看着国瑞,一张脸还是满月一样的好看,只是有些苍白,眼睛黑黑的,大大的。国瑞分明看到桂香的脸上有两行泪光,象眼前的富水河一样静静的流淌着,远处的大洪山,也成了一帧漂渺的剪影,只有眼前的桂香,这么活生生的在他的眼前,像一只受伤的无处可逃的兔子一样,望着他,无声的诉说着自己的渴望、心事。
船就停在河边。
桂香用眼睛告诉国瑞自己的心里话:“把我带走吧!”
桂香回头看了国瑞两分钟,看他没有什么表情,又把头扭转过去,埋下头,轻轻的扬起木槌,拍打着石条上的白色麻布床单,这时国瑞才看清了,那雪白床单上那几小团洇红,就像几点桃花,但却把国瑞刺了个头晕目眩,差点倒在地上,他浑身哆索了一下,上了小船。
船撑走了很远,国瑞才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河边的桂香。
国瑞靠两只脚,一路走了五十多里,走到了汤池合作社干训学校。
这天晚上半夜,忠全孝全正和几个青皮后生在湾里的祠堂畅谈偷鸡摸狗之事时,大门开了,忠全以为是风吹开的,对孝全说:“你起去关一下!”
孝全起身走到门边,正要关门,门外伸进一只牛皮鞋进来。
进来的是元章,身后学跟着几个国民党士兵。
忠全看了眼吓得浑身只抖的孝全,说:“莫怕,怕个鸡巴!”
忠全喊了一声元章:“元章叔子,您这半夜三更跑过来,有么子好事?”
元章笑笑说:“按乡里的抽丁规矩,你们兄弟要抽一个人去当兵,你看是你去还是你兄弟去?要不扔个现洋猜个正反,你正孝全反?”
忠全说:“当然是我做哥哥的去哦。”
元章说:“那好,走吧。”
孝全目送着忠全被带走,像只阄鸡子,一下子感觉这祠堂像要塌了,高叫了一声冲了出来,把走在最前边的元章吓了一跳,看着孝全:“你也想去。”
孝全头也没回,一头钻进黑色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