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汤池训练班,国瑞把自己的课排得很满,作为武汉大学的高材生,他讲的课自然是很受欢迎的。
他脑子里总是浮现起桂香的面容,像月亮一样圆的脸儿在他心里,把心挤得满满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桂香就站在那一端,远远的望着他,微笑,忧伤瞬间又把他给笼罩了。
这个时候,一个白衫黑裙的女孩推开了国瑞的房间。
张萍站在国瑞的房间,看着眼前这简陋的摆设,心又回到了珞珈山下的武汉大学,美丽的武汉大学人称学院版的故宫,宫殿式的建筑群古朴典雅,巍峨壮观。身着白衣黑裙的张萍远远的站在一棵樟树下,看着正在老斋舍门前演讲的国瑞,眼睛里充满了爱情。
生得白白净净的张萍一头短发,眼睛细长,总是一副微微含笑的样子,一看就是出生于乡绅官宦之家的女孩,此时的中国,不仅是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一张可以安心睡觉的小床也是不可能放得下的,但这些都不要紧,国瑞走到哪里,张萍就跟到哪里,国瑞就是她的家,张萍对英俊挺拔能说会道学识丰富的国瑞已经产生了一种依赖感。
一下了课,她的心就跟着国瑞出了门,回到寝室,吃完饭,思前想后,她鬼使神差的就来到了国瑞的寝室,国瑞的房门没有锁,她推开门,吱呀一下就进去了。
里面虽然很简陋,但也收拾的很整洁,小床上的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的,再加上书桌上的毛墨纸砚都有,透出一缕书卷的香气。
这虽然是张萍第一次鼓起勇气来,倒也符合她的想象,梦里面她其实是来过许多次了。
张萍一抬头就看到墙壁上挂着一幅字:
要做大事,不做大官。
书桌上的简易书架上摞着两层书,除了抗战之类的,多是文艺方面的,主要是鲁讯的著作《祝福》《呐喊》《野草》之类的。
张萍瞄了一眼放在书桌前的椅子,走过去坐了下来,默默看着窗外不远处的富水河,她知道国瑞这个时候在河边散步。
月亮上来的时候,汤池的田野飘满白色的雾气,和月光缠在一起。
国瑞推开门,看到张萍,有点意外:“你来了。”
张萍微微一笑,站起来说:“不好意思,闲得无聊,过来想找你借点书看,你又不在。”
张萍心脸上也有点泛红,毕竟自己是个女的,跑到一个喜欢的男人寝室里借书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国瑞呵呵一笑:“我的书都丢大武汉一个同学家里了,这边的就这几本,想看就随便拿吧。”
张萍从小书架上抽了一本鲁迅的《呐喊》翻了一下,很自然的坐到了国瑞的小床上,很真诚的说:“其实相对来说,我还是喜欢胡适先生,鲁迅先生太激烈了。”
国瑞一笑:“是吧,现在这个社会,像胡适这样的温吞水我们是不需要的,中国要进行革命,进行剧烈变化才能实现凤凰涅磐,在浴火中重生。”
张萍听了似懂非懂,她说自己更喜欢胡适,见国瑞好像有点不太高兴,改口道:“可能是我们女人想得太浅了吧,不过,感觉中国也确实是要革命。”
“你能参加咱们的这个训练班,就说明你是一个有想法的女子。”
张萍心想,就是为了谋一个饭碗呀。
她当然是不敢说的。她不想被国瑞瞧不起。
坐了几分钟,张萍听到屋外边远远的传来同学们的笑声,她站起说,我就先看这本呐喊吧。
“看完了再来拿吧,反正我屋子从来不锁的。”
张萍脸微微一红,说,会的。
站在桌前,国瑞望着出门往学员宿舍走去的张萍,心里轻轻的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毛笔在砚台里润了几下,提笔想练下书法,等他停下笔,才发现自己就写了几个“萍”字。
刚写完,外边有人敲门,国瑞赶紧把纸揉成一团,打开门一看,是孙光华。
孙光华进来坐下说:“我估计武汉不久就会沦陷,到时我们就要上大洪山打游击了,现在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抓紧时间弄清山区的地形,你是土木工程专业的,懂测绘,现在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国瑞说:“这个义不容辞。”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国瑞心里暗暗佩服孙光华看得远。
这次上大洪山一共三个人,国瑞是队长,另外两个一个学弟一个向导。
测绘工具仅有一台平板仪、几根测杆、一卷皮尺、一个罗盘以及磅纸、铅笔。都是李范一想办法从建设厅借来的。他们乘坐的交通工具也是李范一安排的,一辆能坐五、六个人的旅行轿车。
初夏一个晴朗的上午,测绘小组从汤池出发了,同车的还有一个姓卫的省立法委员。在车上寒暄后聊起天来。
“你们是?”
国瑞说:“武大上来的学生,到大洪山搞田野调查。”
“你是武大的?兄弟也是武大的。”
“哦,你对时局怎么看?”
卫委员眨下眼睛,微笑:“老弟怎么看?”
“国难当头,国土沦丧,我们应该为民族解放流尽最后一滴血。”
立法委员摇摇头:“守土抗战,自有国军,你们这些学生应该学以致用,听候政府任用。”
国瑞说:“今天是国家存亡的关头,所谓的学以致用当然是用于抗战了,必须坚持全民抗战,全民皆兵,委员长也说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
立法委员又摇头,不再说话。
车子当天下午到钟祥县,国瑞以省建设厅合作社的名义找到县政府,钟祥县长接待了他们,卫委员当然是县长的主宾。
第二天,测绘小分队进了山,一直爬到大洪山主峰,两三天的时间一共画出了十几张地形图。
从钟祥回蒲阳,夜宿蒲阳县城一旅馆,半夜一大群国民党宪兵包围了旅馆,敲门道:“开门!奉命检查!”
国瑞心想完了,肯定是卫学长搞了小动作。
国瑞披衣起床,叫另外两位不要慌张,保持镇静,先把图纸藏好再说,其他由他来应付。
国瑞打开门,走出房间,问:“你们么回事啊?半夜三更的搞得人睡不好。”
“宪兵队!奉命检查,麻烦打开门让我们看看。”
“我们是省建设厅派来蒲阳、钟祥办公事的,不是一般旅客,没有什么问题,请不要误会了。”
“不行,必须检查!”
“你们能不能不要蛮不讲理?影响了公事,你们谁能负责?如果你们硬要检查,那这样,你们给李范一厅长打个电话再动手。”
电话接通后,老李在电话里把这群宪兵一顿训斥,队长放下电话手一挥说:“放人。”
不久汤池训练班停办,孙光华和沈国瑞组织学员以农村合作工作组的名义,在蒲阳的农民、渔民、矿工、乡绅、学生、矿商甚至青红帮里面建联络点,兴办合作社,从乡绅矿商手里集资,然后给农民发放农业贷款,同时组织了蒲阳抗日救国会。
孙光华出钱租了县城国民公园附近书院街的一栋小楼上办公,创办了《蒲阳抗敌报》,刊发前方的战讯、时事评论,举办妇女夜校,教妇女识字。
还举办甲长训练班,给甲长们讲国内外形势、抗日救国十大纲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游击战。
孙光华还想办法搞来几支步枪,对甲长进行军事操练。此时是国共蜜月时间,国瑞和孙光华在蒲阳县城搞得风生水起,国民党蒲阳党部也不来干涉。
不过国瑞的行为惹火了青红帮的双龙头大哥孙仁山,青红帮在蒲阳也是“群众组织”,国瑞这么搞法,大大动摇了帮会在老百姓里面的威信。同样是一个“红”,老百姓开始说孙仁山的红帮不如沈国瑞的“红帮”了。
孙仁山叫人一口气暗杀了沈国瑞建立的五个联络点组长,一时人心惶惶,国瑞和孙光华一下子没有章法。
于是在书院街小楼开会,研究研究。
有人说:“红帮的兄弟厉害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们在蒲阳是根深叶茂,县长都怕三分!”
国瑞看了看孙光华:“你怎么看?”
孙光华说:“流氓痞子多,我们跟他们是井水不犯河水,最好是不惹为好。”
国瑞说:“孙仁山这个人重江湖义气,讲个人恩怨,在国民党里面没什么后台,各码头寨主都很拥护他,青红帮的骨干大多虽然是流氓无产者,其余的都是工农群众,如果我们不跟他们结交,到时会跟着日本人走,那就不是个事。”
众人点头称是。
于是成立了以国瑞为主任的鄂中青红帮工作委员会,孙光华任副主任,同时还派出部分同志有计划的入帮,成立了蒲阳青红帮大同盟,走访各码头寨主,鼓动他们加入同盟。
孙仁山一直拒绝见国瑞,国瑞也找不着他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孙光华告诉国瑞,孙仁山被国民政府蒲阳县长给“请”去了,软禁在县衙门。
国瑞笑笑:“跟我们抢起人来了,不怕,我们带人去要。”
“带人?带什么人?”
“到时你就晓得了。”
第二天,国瑞带了两千多青红帮帮众从书院街出发,游行到了位于老县衙的县政府,要求面见县长,递交陈情书。
国瑞脚一跨进县府院内,就见他的兄弟国祥带着两排杀气腾腾全副武装的保安队士兵。
国瑞说:“国祥出息了。”
“公务在身。”
一个干瘪老头带着随从从内堂走出来,笑脸相迎:“敝姓蒋,蒲阳县长,请问国瑞兄所来何事?”
国瑞说:“孙仁山是双龙头老大,这不错,他手下的帮众大部分都是贫苦的农民、矿工,这些人将来都是我们蒲阳抗日的主力,现在我们国共两党都认为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县长将他扣起来的做法有可能激起民变,相信这也是您不希望看到的。”
县长拱了拱手说:“沈先生说得很好,我们把孙仁山请过来并非是为难他,现在情况有些复杂,日军特工想把他掠过去组织维持会,本县实在是逼不得已而采取的保护措施。”
“问题是现在蒲阳的三万青红帮帮众没了老大,群龙无首,现在县府大门外头站着自发前来三千红帮会员,如果发生冲突,局面恐怕难以收拾。”
县长想了一气,说:“那你说么办?”
“先放人,这是个姿态。”
“好的好的,我也有这个想法。”
第二天,孙光华说:“孙仁山被枪毙了。”
蒲阳大街小巷贴满告示:
“青红帮”为害蒲阳久矣,现本县顺应民意,无畏匪情汹涌,明令取缔“青红帮”,扫清一切流毒,清洁乾坤,以图民心,共赴国难,如有兴风作浪者,必严惩不贷。
国瑞叹气:“看来跟孙老大没缘见面了。”
孙光华说:“各码头寨主连夜开会,按帮规,现在又选出了一个新的龙头老头,他愿意跟你见个面。”
国瑞心里一动:“好。”
第二天,按约定的时间,午夜时分,国瑞来到城南五十余里的棉花田,一个身着长衫的修长身影背向而立,硕大的圆月光洁如银盘。
国瑞问了个好,那汉子转过身来,仔细一看,竟是孙光华。
孙光华笑笑,开口道:“我是孙仁山大儿子,少年时因不满老头霸道横蛮的的江湖作法,一直不愿意认他是我爷,现在人去了,我也勉为其难赶鸭子上架了。”
没过两天,孙光华即以“青红帮”老大的名言发出了一份倡议书,主要有两条:
1、坚决抗日;
2、整顿帮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