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6月6日日军攻下开封,陈兵郑州。
6月11日蒋介石下令挖开黄河花园口大堤,以水当兵,阻止日军机械化部队沿平汉路南下行动,直接结果是冲毁了140万民房、淹没2000万亩耕地、80万人死亡,河南、皖北5万多平方公里沦为泽国。
6月11日,日军放弃原计划,改为主力沿长江两岸西向武汉推进,并通告驻汉口各国领事,称开始“溯江进攻武汉”。
1939年二月,武汉沦陷。
蒲阳县城离武汉仅150公里,所处大洪山区是国共双方谋划中的鄂中抗日游击根据地。
1938年8月29日上午8点左右,正是新谷成熟开镰时节。
正在田间劳作的父老乡亲们,突然听到一阵轰轰声,用手搭到眼睛上张望,东方突然飞来了9架银灰色的飞机,每架飞机屁股上都印着一个红色的太阳。
一开始众人指着飞机唾沫横飞,猜测这可能是玉皇大帝派下来的神鸟。
不想这神鸟极不友善,突然在县城城区投下了一颗又一颗的炸弹,丢完后向西飞去,不久又飞来9架,再飞来9架……,整个县城一片火海,爆炸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人们惊惶万分,东奔西躲,哭爹喊娘。
日军在8点、10点、12点分三轮,一共出动2架侦察机和54架次轰炸机,对约7000人口的蒲阳城进行了高密度反复轰炸,前后持续4、5小时。
城关三角洲生长着七、八株皂角树,人们在轰炸开始后蜂拥到树下藏身。日机发现后,丢下几颗炸弹,又几番俯冲扫射,马上满树枝上挂满了人的内脏、残肢。当时胡明堂正在三角洲的牛市看牛,还没跑到皂角树下面就被巨大的气浪冲到了水沟边,一同避乱的6个牛贩子被炸飞了。明堂逃过富水桥,先躺在南岸的高梁田深沟里,看到日本人的飞机先是高空投弹,地上烟柱冲天。
接着又开始俯冲,专门找人群稠密的集市低空扫射、轰炸……每个弹坑周围都有数具或数十具尸体。
蒋县长此时正在礼堂召开全县抗日大会,日本战机第一枚炸弹就扔在了县政府,县长老婆和女儿从后花园寝室跑到后花园的假山躲藏,结果还是被机枪射中了,女儿被打死,县长老婆被打中头部,疼痛难忍,哀求长补一枪以求解脱,县长流着泪让警卫开枪,警卫不敢,县长一把拔出警卫的枪把自己老婆打死了,然后举枪对着自己太阳穴开了一枪。
全城9000多人炸死了1900多人,伤3000余人。
老百姓都搞不明白日军为什么要对一个边远山区小县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轰炸,有人归罪于蒋少瑗跟蒋委员长是本家。
美丽富饶多情的蒲阳正式沦陷了。
日军在蒲阳设了一个200人的警备队,其中鬼子兵80人,其余的均为投降的国民党士兵,他们有一个非常牛叉的番号:皇协军,史称“伪军”。
这天晚上保长沈元章领着三个国军闯进了竹林湾的寡妇王妈家,把王妈家的门擂开后,直接就把王妈的独儿王小黑带走了,丢下王妈跟在后面哭天抢地的,整个桃花乡的人都听到了。
沈元章扶起王妈说:“保家卫国匹夫有责啊,嫂子你就想开些,搞不好小黑命大福大,当了个将军也不出奇嘛。”
王妈甩手照着元章的脸甩了一巴掌,哭骂:“不就是你半夜撬门小黑朝你丢砖头吗?”
沈元章捂着脸喝道:“你瞎嚼个么事?老子是那样的人?”
湾人们暗笑,你元章就是这样的人啊。
王妈像只老母鸡一样,一直跟在被绑着双手的儿子后边,一路上呼天抢地,跌倒了又爬起来,湾里没一个人出来说句话,大家都知道国军的厉害,国军打皇军不太在行,教训老百姓那还是一套一套的,我桃花乡父老给他们取的名字叫“剐皮队”。
走到竹林湾的湾口,国军兄弟押着小黑往乡公所那条路上走去的时候,桂香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拦住他们说:“你们这样瞎捉人不对呀,我们又不是猪狗。”
国军甲说:“好啊,放了小黑,你跟我们走。”
桂香说:“我是女的,怎么跟你们去?”
国军乙手一挥说:“女的也可以跟弟兄伙的捶捶腿松松腰啊,总比落到日本人手里强些,这里要不是我们守着,日本人早来了,日本人一来,你们这些女的还不是被咪西咪西的。”
站在一边的元章说:“两位老总,这是我儿子的媳妇……你们看回头我去乡里给你们找个唱花鼓戏的陪你们喝两杯靠杯酒。”
既然沈保长这么说了,国军就只好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桂香望着远去的小黑,又看看哭晕在地上的王妈,眼泪跟着流,过去把王妈扶起来。
“香女子啊,我儿子没了,我儿子没了啊!”
王妈的哭声越来越大,把不远处大洪山上的老鹞子都惊得从桂花树林子里飞出来,朝着天边缥缈的月亮飞去,越飞越远,一直把月亮都遮住了,天上地上一片黑暗。
不久年国祥被元章送进了县保安队,请了几桌酒,当上了中队队副。
1938年11月,武汉及周围28个县全部沦陷,国军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在共产党的影响和推动下,决定成立有共产党参加的豫鄂边区抗敌工作委员会,办公处在随县环潭镇。
国民党第三行政专署石大林任主任兼游击总指挥,李范一任副主任兼政治部主任,国瑞任李范一的秘书主任。
接着孙光华被国民政府委任为战时蒲阳县县长,受命前往蒲阳县政府所在的山区马家冲就职视事。
临行前,孙光华向李范一辞行,李范一在办公桌上铺开宣纸,写了一行字:
“抗日救国,死而后已。”
李范一说:“光华,这是鄂中第一个由共产党掌握的县级政权,非常难得,我大力推荐了你,可谓用心良苦啊。”
李范一抬手捋了一下白须:“因为我相信你们,只有你们才能真正的搞廉洁政府,国民党腐败透顶,现在国难当头,汉奸遍地,这些党国大员竟然还在整天想着发国难财。”
孙光华说:“理想,信念,情操,这是我们共产党获得政权的法宝。”
国瑞说:“我想跟光华一起回蒲阳抗日。”
孙光华和李范一相视一笑。
李范一拍拍国瑞的肩:“我放你走,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国家的希望,希望你们回了蒲阳,能开辟出鄂中新的抗日局面。”
国瑞咬着牙说:“蒲阳是我的家乡,把这些牲畜赶出蒲阳,保家卫国,理所当然。”
孙光华说:“国瑞人才难得,文武双全啊。”
孙光华和国瑞到了马家冲后,立即根据孙光华的指示,改组了原国民党蒲阳县政府,统一整编了分散各处的武装力量,合编为“蒲阳国民抗日游击司令部”,孙光华任司令,沈国瑞任孙光华,又把青红帮改编为“蒲抗”第一大队,国瑞兼任大队长。
沈国祥的原保安大队编为第二大队,国祥任大队长。
整编后,为了打开局面,孙光华指令“蒲抗”两个大队进入矿区,深入日军后部。国瑞带领一大队从马家冲进入矿区附近的巡检乡后,一枪未发,捣毁了矿区维持会,维持会的二十多人枪全部弃暗投明。
老百姓不但把前些日子在汉宜公路上捡到的国军逃跑时丢下的枪支弹药送到了马家冲蒲抗司令部,还送吃送喝送布鞋, 蒲抗游击队一时势气高昂。
可惜好景不长,1939年春节的大年初二,驻蒲阳县城的日军师团少佐小野带着一百多余日军及两百名皇协军出了城,越过富水河,急行100多里,直扑大山深处的马家冲,国祥的二大队望风而跑,一直跑到了随县。
国瑞带着一大队冲锋陷阵,无奈大队里的战士都是江湖人士,没有打仗经验,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怕了,再加上日本人武器装备把“蒲抗”的装备甩了三条街,虽然一大队孤军奋战,还是被日军打得溃不成军,大队下辖的两个一中队队长战死,二中队带着队伍擅自先撤了,整个“蒲抗”一下子被打得七零八落。
老百姓说:“还是日本人厉害啊。”
对于国祥的临阵脱逃国瑞大为光火:“脓包软蛋一个!”
孙光华拍拍国瑞肩膀:“得亏有你。”
孙光华和国瑞把“蒲抗”司令部拉到钟祥进行“整训”,消除大家的“恐日症”。
整了一个星期,国瑞跟孙光华说:“感觉这样搞作用不大,最重要还是跟日本人干一场,还要打赢,这样才能有信心,老百姓才相信我们能经得起打。”
孙光华点头称是:“仗不好打啊。”
经上次一役,孙光华依然心有余悸。
国瑞说:“要打只能巧打,我有个本家叔伯兄弟在蒲阳县城给日本人当厨子,是我们的地下交通员,昨天送来了一个情报,说是武汉那边三月二十八日要过来的一个日本劳军船队,这是个机会。”
孙光华想了想,说:“机会是个机会,要是把日本人惹毛了,他们可能要报复我们。”
“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要是前怕狼后怕虎,两个中国也不够日本人占的。”
“关键是现在人人都所他们。”
“刀已经架到我们脖子上来了,只有拼了。”
“嗯,横竖一死,不如竖着死。”
“怕也是有道理的,他们杀到我们屋里来了,再不能让了,只要是中国人,就可能成为我们的人,我们是在家里关门打他们。”
青红帮龙头老大孙光华看着国瑞脸胀得通红,心里有些惊诧,没想到一介书生,个性也这么硬。
二十七号这天半夜,国瑞带着一大队,埋伏在富水河畔的九龙庙码头附近。这是日军劳军团的必经之路,也是富水河蒲阳段最窄的水道,离日军最近的据点仅有三里远,这次伏击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枪声很有可能把日军据点的鬼子兵引过来。
三更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撒下清辉,星星依然明亮,国瑞远远的看到一个打着小太阳旗的船队来了,国瑞数了数,一共三艘。
三月份蒲阳的天气还有些清冷,国瑞趴在田畔,把露出的半个头又往下缩了些,身子和他肩膀边蒲公英的小黄色花朵一样,微微有些颤抖。在船离他们只有十米远的时候,虽然隔着雾气,但射程已经很近,国瑞可以清晰的看到驾驶舱里的日兵甚至细微的驾船动作,他挥了下手,然后举起手枪打响了第一枪,马上枪声响成一片,岸上的蒲抗士兵此时面对毫无戒备没什么战斗力的三艘日本劳军船,可以说信心大增完全没有压力。
国瑞一枪就把最前面小轮渡甲板上的日兵放倒了,马上就传来日本女人的惊叫声,船停了下来,一个日本男人从船舱里跑出来,看到倒在地板上的日兵,惊惶失措,在船上跑了两圈,又钻进了船舱。不一会每艘船跑出五名日兵,蹲在船舷边,端着机枪朝岸边胡乱的射击。
国瑞命令岸上的两百多战士加大火力,用架起的两挺机枪扫射,不一会三艘船上的日兵都顶不住了,倒的倒,伤的伤,没倒的日兵端着枪口在小轮船上团团乱转,东西南北乱打一气。
剩下的日本兵躲在驾驶舱里胡乱的放枪。
国瑞用吼道:“把船靠岸!否则用炸弹把你们全部炸沉!”
三艘船拒不靠岸,最前面一艘船上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跑出来,指挥船上的日兵继续抵抗,并用日语命令三个日本人钻进驾驶舱,帮助里面的船员加大马力开动,企图冲过伏击圈,往三里远的日军据点开去。
国瑞一看火了,抬手瞄准一枪,男子倒下了。
船上的日兵一见这个男人被击倒,明显慌作一团,连枪也不打了,竟然从驾驶舱里直接跑出来,企图去救中年男人,蒲抗战士乘机又是一通扫射,跑出来的三个日兵被打倒了。
三艘船停了下来,国瑞手一挥,所有的人跃出田畔,朝河边冲去。
面对岸边黑洞洞的枪口,三艘船都很听话的开到了岸边。国瑞和战友们跳到船上,三条船上躺满着被打死打伤的日本士兵和劳军团员,受伤的鬼子兵躺在床上望着抗日队员,眼睛里露出绝望、痛苦和哀伤。
国瑞数了下,一共三十人,日兵九名,劳军团员二十一名,被打死打伤的日本人有二十人,国瑞把在地上呻吟的日兵一把扯起来,简单一问,才知道那个被打死的西装中年男人是劳军团长,还是日本皇族。
国瑞让战士把幸存的劳军团成员集中起来,发表了一通训话,说一句让随团的翻译翻成日语:“我们是中国军队,你们的子弟兵跑到我们中国来胡作非为,是不正义的罪恶行为,你们应该立即停止这种侵略行为,回你们日本老家去,不然,我们四亿中国人咬也要咬死你们!”
训完国瑞命令战士们把船上的慰问物资全部搬下来,用马驮走,大米、白面、肥皂、牙膏、衣服、雨衣,非常的丰富,这让国瑞想起了汉口“大和洋行”被武汉警察偷走的那些日本人物资。
这时,附近打渔、运膏运盐的民船这时也围了过来,看到这种情况也十分的兴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的还大声叫好。
国瑞在船上大声说:“老乡们!我们是蒲阳抗日游击队的!只打日本人!这次我们打死打伤了二十多个日本人,日本人不经打!你们现在马上离开,日本据点的部队马上会赶过来的!”
围观的人们一哄而散,把船划得远远的,只剩下三艘日本小轮船孤伶伶的在河边晃荡着。
蒲抗战士迅速离开,消失在河岸边的白色雾气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国瑞着着他的一大队回到了大洪山深处溪流潺潺的马家冲,一时冲里沸腾了,原来日本人也不经打,也是打得死打得伤的!
孙光华朝国瑞竖大拇指:“这一仗打得好,打出了蒲阳人的志气啊!”
国瑞一笑:“我还想把动静再搞大点。”
动静大的马上就来了。
国瑞通过县城地下交通员的情报得知:四月三十日晚上这天驻守在蒲阳的日军换防,城里兵力空虚。
一得到情报,国瑞把上行动,带着100多号人的队伍从马家冲出发,沿着汉宜公路左侧的乡间小路,一路急行军一百三十余里,在离蒲阳三十余里的汉宜公路朱湖段把公路挖断,然后又折返,在四更的时候赶到了蒲阳的东门。
此时县城的日军守军刚好撤去,换防的部队还在半路上,“蒲抗”队员换上上次伏击劳军团缴获的日军军服,走到东门口,国瑞站在城门口用日语喊了声:“开门。”
这一年的四月份,蒲阳非常奇怪的下了一场雪,气温突然降到了零下四度,守城的鬼子兵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国瑞日语说得这么地道,连番号都没问,直接就把城门打开了。
这个时候从武汉开来蒲阳换防的日军刚好开到被挖断的公路断口处,运送日军的汽国五个急刹,差点翻车,少佐小野下车看了一下,感觉事情有点蹊巧,命令工兵以十万火急的速度抢修好公路。
门一开,凡事就好办了,国瑞带着队员冲了进去,直接就把还在开门的日兵和五个伪军冲翻到地上,上去就用刺刀结果了日军和四个伪军,只留下一个活口,让他带路,直奔营房和弹药库。弹药库在县城老衙门院子的北边,日兵营房就在弹药库的旁边,隔着一条花园小道。
他们先去摸营房,一进营房,看见留守的五个鬼子兵还在熟睡中,国瑞带着兄弟们了进去,一下就结果了三个,有两个力气大的鬼子兵虽然受了伤,还是拼命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了枪,在黑夜中胡乱开起了枪,马上就被队员们打死了。
夜晚十分寂静,所以枪声从城内就传到了城外,小野一听到枪声,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挥着军刀,喊了一句粗话。
小野转身爬上车,这时路还没修好,汽车就在小野军刀的挥舞下强行开动了,直接冲过断口,被丢下的工兵急得哇哇大叫,丢下手里的铁锹,拼命往车厢上爬。
三辆汽车朝蒲阳一路狂奔而来。
这个时候营房的日军已经全部被蒲抗队员送回了老家,国瑞下令直接点燃了营房里床铺上的床单,然后撤出营房,直扑弹药库。
到了弹药库,撞开库门,冲进去,国瑞看到里面枪械排得整整齐齐,有日本造的连发带军刺步枪,还有轻机枪重机枪,强攻火器,国瑞说:“能带的全都带上,这下我们装备问题解决了。”
蒲抗众弟兄们看见这些武器就像看见漂亮姑娘,个个眉开眼笑,搂住就不再放手了,转眼就全搬了个差不多。
实在搬不走的两箱子弹药和一桶汽油,等所有人撤出后,国瑞下令往里面扔了一把手榴弹,眨眼间就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国瑞大吼一声:“撤!”
一百一十八个兄弟个个好脚底扶了油,直奔北门,领他们去北门的还是刚才那个国瑞没舍得干掉的伪军。
这个伪军不是别人,忠全。
话说忠全三年前被拉壮丁拉到国军33军,不久日本人来了,干了一仗,国军大败,忠全所在的团全体投降,被整建制改编为皇协军。
三天后一大早忠全连人带枪不见了,晚上天擦黑的时候,“蒲抗”驻扎的马家冲出现了拎着枪的忠全。
放哨的队员把忠全的枪缴了。
忠全说:“我找我哥。”
“你哥是哪个?”
“国瑞。”
“哦。”
哨兵把忠全带到国瑞跟前。
“怎么不在保安队那边搞了?”
忠全咧嘴:“想跟着你搞。”
“为么事?”
“你们不克扣军饷。”
这个理由好像很有道理,于是国瑞把忠全收下了,编在了国祥带的二大队三中队。
但是日军扫荡马家冲那次,忠全又一枪未放就跟着二大队跑了,不久三中队集体被日军缴了械,全部换成了皇协军的番号。
一天晚上国瑞进了一趟县城,半夜找到了忠全,拿手枪抵着忠全的腰眼。
对话如下:
“你是不是中国人?”
“……我一句日本话都听不懂,你说我是哪国人?”
“日本人欺负中国人你有么想法?”
“想活剐了这些狗日的!”
“你有这个想法就好说。”
国瑞如此这般的跟忠全交待了一声,让忠全还是老老实实当他的皇协军,时不时跟马家冲这边通个风报个信。
风雪交加中,小野部队开进了尚在深睡中的蒲阳县城,城门洞开,小野失声连叫三声“八格牙鲁!”
结果不出他所料,书院街方向的县衙火光冲上云霄,烧红了蒲阳的半片天空,没有一个老百姓出来救火,因为这火早就在蒲阳百姓的心里熊熊燃烧了许久了。
两天后,孙光华、孙光华、国瑞仨人传阅起了两份报纸,一份是战时陪都重庆方面的:
头版一个粗黑大标题:
我第五战区蒲抗游击大队在鄂中首创攻破县城战例
一份是南京汪精卫伪政府的:
不明番号的一支部队攻克鄂中战略重镇蒲阳
三人看得哈哈大笑,笑完,孙光华说:“莫要小看我们书生,也一样能精忠报国的。”
说完,孙光华来了兴致,也学李范一老先生,把报纸铺开,就在报纸上写了一首:
寇深日亟已无家,策马洪山踏日斜,风自寒人人自瘦,拚将赤血灌春花
国祥带着二大队跑到随县后,一开始还受到了石大林的表扬,说他为党国保存了实力,有勇有谋,是明智之举,后来看到一大队一连打了两个胜仗,又开始埋怨国祥跑得比兔子还快,让共产党看了笑话。
“蒲抗”对日军的两次偷袭让蒲阳人大开了眼界,发现日本人原来也没那么可怕。
我的父老乡亲们也开始跃跃欲试了。
“有机会老子也打死个把日本鬼子!在湾里吹下牛逼!”有人这么说。
有梦总会成真,不管是好梦还是坏梦,这一天来了。
时间:五月份中旬的某天。
地点:蒲阳城南双桥村
双桥村紧靠着汉宜公路,日军据点极多,最近的一个设在双桥村田家湾,离许家湾只有一里路,也是鬼子兵经常来吃点喝点抢点烧点杀点的地方。
这天天气比较闷热,湖沟里的水也很浅,两个鬼子兵,一个叫田中,一个叫松下,吃了晚饭,坐在碉堡里聊了会天,互相倾诉了一下思乡之情,感觉这“圣战”的人生甚是苦闷,于是一人拿了把蒲扇,赤着上身,穿着短裤,沿着湖区的乡间小路,从田家湾走到许家湾,想寻找一下故乡的感觉。
一到许家湾,就闻到了一股酒香味,这下两个人心里柔软的地方被一只无形的小手触摸到了,哥俩相视一笑,点了点头,就朝湾口的酿酒作坊走了过去。
俩个鬼子兵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一直跟在后面,离他们不远不近,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的两个青壮年农民,一个许老三,一个刘老四。
许老三和刘老四是许家湾的两个长工,本来是在黄豆田里给东家地主薅了一天的草,心情都有些烦躁,准备回湾吃晚饭的,结果就被这两个说着日本话的日本人给逼得只好在后面放慢了脚步。几乎是不约而同,许老三和刘老四都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感叹:他妈的原来日本人不穿军装长得还没有老子一个长工高啊!
许老三和刘老四当然没想到这两个日本兵在来中国之前,跟他们一样也是在田里薅草的农民。
如果不打仗,如果还来一个翻译,他们其实大可以交流一下黄豆的种植经验,以及对于薅草这项田间农业技术的中日两国差别。
但是这个时候许老三和刘老四都没有这个想法,他们跟着听了一路的叽哩呱拉,然后相视一笑,对了一下眼神,捏了捏手里用来薅草的锄头,那意思就很明了了。
出身农民的田中和松下站在酒作坊门口,两眼充满了温柔,他们已被酒香勾起了无限强烈的思乡之情,全然忘记了此时此刻的身份,两个人伸长了脖子,以无一种近似于乞求的眼光看着正在蒸酒的两个酒师傅。
酒师傅没认出这俩位是鬼子兵,还朝他俩笑了笑,四双目光相对,那自然就很友好。
中日亲善的美好气氛一时在这小小的酒作坊里,跟着浓烈的酒香流淌起来。
田中和松下正沉浸在思乡情绪难以自拔的时候,两只因薅了一天的草而磨得雪亮的锄头非常准确的从天而降,击中了他俩的头部,后脑都塌了一块,笑容定格在他们脸上,他们在这种美好愉快的情绪中回了老家,据后来许老三的讲叙,说当时他们倒在地上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非常高兴满足的微笑,有些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许老三和刘老四互相看了一眼,感觉有些奇怪,也有些后怕,于是又进行了更加猛烈的击打,只到田中和松下的面目全非,迷人的微笑基本看不清晰,彻底被鲜血遮盖之后,他们才把锄头杵在地上。
这时里面的酒师傅已经出来了,被眼前的情况吓得目瞪口呆。
“你们怎么杀人啊?他又冇偷酒。”
许老三摆摆手说:“莫怕,我们薅死了两个日本人。”
“日么事?……日本……人?”
许老三赶紧上前捂住了酒师傅的嘴巴子。
酒师傅把许老三的手扒下来,怒吼道:“入你妈,要打莫在我酒棚子这里打哇!”
许老三说:“冇得人看到的。”
刘老四点点头,说:“这两畜牲就是进湾来找酒喝的,他们准备把你打死掉,你不晓得罢?”
接下来是我的四个乡亲开始压着嗓子,讨论起把这两个远道而来的日本农民怎么处理,确定了是日本人之后,气氛就变得有些诡秘又轻松热烈起来。
处理完后,许老三和刘老四和酒师傅坐在酒作坊里,就着一盘炒黄豆,喝起了谷酒,一口一杯,喝得很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干掉日本人带来的强烈兴奋,恐惧。
“这不是件小事情啊!”酒师傅猛灌了一口说。
“嗯,这确实不是个小事情。”
许老三点点头,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小腿抖得相当的厉害,同时也感觉,自己在湾里的地位肯定不会有什么提高,因为他敢跟哪个说这种事呢?
田家湾的据点马上就发现田中和松下失踪了,这当然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件,他们立即报告给了新来的小野少佐。
小野一听,大怒,于是以挖地三尺的劲头,到处查访,地毯式搜索,日军武汉军部甚至还送来了一只军犬,三天过后,他们在许家湾附近的湖沟里掘出了他们思乡心切的好兄弟。
小野君愤怒了,爆发了,立即出动了两百名鬼子兵,把桃花乡许家湾及周围的五个湾子全部给包围了,把双桥村六个湾子的男女老少全部集中起来,赶到附近文峰塔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要他们说出到底是谁是凶手。
没有一个人说,因为除了两个酒师傅和许老三刘老四,谁也不知道是哪个干的好事。
于是小野少佐叫人架起了吊稻草头用的吊杆,把所有的青壮年挨个的吊,吊起一个,往下摔一个,每个人只摔一下,就基本不成人形了。
一直摔死了3人,我在场的父老乡亲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先是痛哭不已,然后鸦雀无声之时,许老三终于站了出来,说:“是老子干的。”
于是许老三没有挨摔,当着全村父老的面,许老三被剥光了衣裳,被小野用军刀开了膛,亲自把心脏取出来,当场给在场所有思乡的日本人,就着酒作坊的老酒,吃了。
这以后,在我的故乡,只要有小孩不听话,晚上瞎哭不睡觉,大人马上就来一句:“再哭日本人吃了你。”
1939的7月,国军第五战区司令李宗仁发出指令,撤销了豫鄂边区抗日委员会及其所属机构,这就意味着“蒲抗”是非法部队了,这自然就让孙光华、孙光华、沈国瑞三人十分的愤怒。
孙光华拿着指令说:“他们这样搞分明是眼红我们在鄂中的抗战成果,生怕我们扩大了抗日的影响,这实际上打了老蒋自己一记耳光。”
孙光华点头称是。
国瑞没作声,脸色阴沉。
老陶跟老孙正议论着,外边的警卫员喊了声“报告”。
孙光华说:“进来。”
警卫放下一份通知,老孙拿起来看了看,递给孙光华,孙光华看了,又递给国瑞。
是一份盖着国民党第三专署专员石大林大印的通知,要孙光华三天后准时去随县参加鄂中县长联席会议,不得有误,违者以军法论处。
孙光华说:“这分明是个鸿门宴嘛。”
国瑞说:“不怕,我跟你一起去,有李范一老先生在,量他石大林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三天后,三个人来到位于随县的环潭镇专员公署。 谁知很不凑巧,日军正好在这天攻襄阳,而随县环潭是进入鄂西北门户襄阳的必经要道,一时只听得大洪山下炮声隆隆,驻环潭的国民党二十二集团军在日军炮火的猛轰下,人仰马翻,到处乱窜,国瑞看着,心里难受,很后悔没带着他的“蒲抗”过来,不然好好的跟日本人干一场。
两个人在大山里的乱军中找到了正在手忙脚乱换便衣准备逃跑的石大林,国瑞上前拦住说:“石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到处找您,怎么跑上山了。”
石大林吃了一惊:“您们怎么来了?”
“来开会哇,一接到您的通知,我们就往这边赶了。”
“唉,你们实在是太讲信用了!看看现在这个形势,不跑怎么行?他妈的国军太不经打了!明天日本人只要再放三炮,一切就都完了,搞不下去了!我过去跟你们共产党太不友好了,太不团结了!他妈的说起来还是一个集团军,还不如你们一个蒲抗能打,我后悔啊!我对不起你们啊!
”
孙光华说:“对不起我们什么?”
石大林两眼望着他,一时无语。
国瑞说:“石专员,您晓得就好,你们一直把我们当外人,再外,我们也是中国人!”
“是的是的,国瑞兄你说得太对了!我举双手双脚赞同!可是你说,现在这个情况,你们一天到黑跟我们抢地盘,怎么个搞法?怎么个搞法啊?”
石大林急得是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了。
国瑞安慰他说:“这大洪山,藏得住千军万马,地盘够用了。”
“剿起共来一个个牛逼哄哄,一遇到日本人就不行!”
孙光华忍不住插了一句道:“你一个专员,慌成这样,还好意思说别个?你这个时候应该是去山下指挥打仗,你都躲到山上了,哪个还跟你卖命?”
老石一时脸色铁青,目露凶光。
第二天,日军竟然绕开环潭,从清潭直奔枣阳而去。
石大林一回到公署,就派警卫把孙光华三个请到办公室,请他们去“共商抗日大计。”
三个人一到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太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昨天还乱成一锅稀粥的专员公署今天戒备相当的森严。
一进公署,石大林的秘书蔡振声站在台阶上,躬身相迎,笑咪咪的说:“专员请三位先到公署会议室去坐一下。”
刚要上去,三个戴着白手套的宪兵过来,双手一抬,那意思是要搜身。
“蔡秘书你什么意思?”
蔡秘书解释:“现在是非常时期,搞情报的人满天飞,敌我难分,没有办法,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一进会议室,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孙光华皱眉说:“不是开县长联席会议的吗?怎么一个人也没来?”
“呵呵,这两天战事吃紧,估计来不了了。”
国瑞好像明白了什么,说:“……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就只跟蒲阳这边发了通知吧?”
秘书嘿嘿笑,手一挥,冲进来一群国军,荷枪实弹,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国瑞和孙光华。
国瑞火了,把桌上摆好的杯子拿起来摔了一只,脸上的青筋都出来了,暴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叫石专员出来,我要跟他当面问个清楚!”
蔡秘书摆摆手:“不用问了,石专员让我把这个东西拿给你们看看。”
蔡秘书从口袋摸出一个纸条,铺在桌上,说:“沈先生,这是你写给二十二军独立团团长张文轩的吧。”
三个人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文轩兄:你先把队伍带到石板坡来,我派同志过来接你们。”
落款是沈国瑞。
国瑞一看,确实是他的笔迹,信也确实是他写给他的武汉大学同学张文轩的,但信落到石大林手上则是他没想到的。
蔡振声盯着国瑞的脸,一时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见国瑞摇摇头,说:“如果真的是我写的,我这回来,不是送肉上案?你们范先生在哪里,我要见他。”
蔡秘书说:“范先生这段时间去武汉公干了,沈先生,你写没写,自家心里是清白的,你们在鄂中搞培训学校,到处招兵买马,甚至拖人拖到国军队伍里来了,这样就太不仗义了,你们这样,叫我们委员长怎么放心啊,这次我们奉专员之令,正式宣布,撤销孙光华的蒲阳县长职务,礼送孙光华离开我们湖北,至于你沈先生,嘿嘿。”
说完,蔡秘书手一挥,让卫兵先把孙光华两人押了下去关了起来。
蔡秘书目送孙光华被押出了门,才转头对国瑞说:“国瑞兄,我也是武大的,说起来你是我师兄,我早就听说你是一方将才,这次也是跟专员大力荐你,才使你免了牢狱之灾,只要你把队伍拉过来,我们这边已经给你签好了国民党蒲阳县长兼游击司令的委任状,前提就是你在报上公开发个脱党声明。”
国瑞一双眼睛盯着蔡秘书,微笑说:“振声兄,这个事情有关我名节,我需要考虑一下。”
“一天的时间,如何?”
“可得。”
蔡秘书就把国瑞放回了公署招待所。
国瑞一回去,就在房间里乱转一气。
到了半夜,国瑞推了推房门,没锁,这其实也算是蔡秘书为了表达对学长的诚意之举,哪里想到国瑞不吃这套。
国瑞出了门,他住的这栋楼空空荡荡的,一个守卫也没有,他轻手轻脚下了楼,出了门,直见院子对边挂着行署警备处牌子的那排平房有个哨兵背着枪转来转去,不时以手抚嘴,哈欠连天,国瑞绕到平房后面看了看,发现孙光华就关在左边的一间小房间里。
国瑞转回到平房正门,对哨兵说:“我是汉口行营戴先生派来的,要连夜提审孙陶二人,你跟我把门开一下。”
哨兵打量了一下国瑞,看他一副无比淡定的样子,也认为能在灯火通明,戒备如此森严的公署大院四处行走,肯定是自己人了。
哨兵带着国瑞进了平房,径直往关押室走过来,岂知这时有个黑影,正站在关押房间,一手掏出钥匙,一手握着把美式手枪,正要开房,一听国瑞跟哨兵的脚步,马上就把闪到暗处,躲了起来。
哨兵回头又看了国瑞一眼,把门打开了。
国瑞一进去,就朝孙光华眨了下眼,厉声喝道:“奉上峰之命,押你去特工总队提审,快走!”
孙光华看了国瑞一眼,很配合的跟着出了门。
刚走到门口,只听哗啦一声,突然冒出一排宪兵,把仨人团团围住,蔡秘书走过来,笑道:“国瑞兄,你也太不仗义了,请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们想回蒲阳抗日。”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好再讲礼信了,来人,把二位都送到战俘牢房关起来,明天送到武汉,交给战区司令部军法处,以破坏抗战制造我二十二集团军内乱罪起诉他们!”
国瑞被气笑了:“你这扣的帽子不小。”
孙光华脸都白了。
宪兵推了国瑞一把:“快走!”
国瑞青色乌青,一脚蹬到想给他上铐的宪兵身上,宪兵哎哟一声,从腰里抽出手枪,狠狠朝国瑞头上砸地来,这时从大门口一棵樟树暗处出来一个带眼镜的中年人,此人正是刚才准备偷偷开门的那个男人,他身后站着几个身着二十二集团军特工总队服装的随从。
这位老兄喝了一声:“莫乱来!”
蔡秘书一看,腰软了半截,说:“郑副总队长,您怎么过来了?”
蔡秘书自然没想到二十二军特工总队副总队长郑文是中共地下党员。
“我也是刚接到手下报告,过来看看。”
“好的好的,您有什么指示?”
“事关本军,还是交给我们处理为好,蔡秘书,你说呢?”
二十二军军长井松生脾气暴躁,是有名的枪把子,惹怒不得,蔡秘书想了想,只好交人。
郑文带着仨人出了行署大门,上了停在门口的轿车,扬长而去。
开到了富水河码头,坐在前排的郑文转身对国瑞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带我向陶老板问好,这段时间股市崩了,大股东已经起心卖股,你最好全部出售,一旦被套,后果不堪设想。”
国瑞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下了车,上了船,国瑞对孙光华说:“看来这个人是我们的人。”
此时月色昏暗,天边的黑色镶着一层血色的边,有些杀气。
两人回到马家冲后,正商量把队伍整编一下,警卫送来了一份由新任县长曾宪成签发的公函,大意是曾县长已经在湖区上任视事,限孙光华三天之内交出县印,否则军法论处。
国瑞一把就把公函撕了,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孙光华仔细看了看印章,笑:“狗日的,什么曾县长?刻个木头章子发告示,我看是个假县长还差不多!”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我的故乡大洪山下的蒲阳县,主要并存着三股势力,国军,新四军,日军。
三股势力正进行着一场类似于“三国演义”的故事,具体到蒲阳这一块,蒲阳县城和城郊的几个重点乡镇主要由日军的小野部队和皇协军控制,国军主要控制包括桃花乡在内的偏远乡镇,共军则主要控制大洪山南部的几个重要的山头。日本人占据着县城,国民党占据乡镇,共产党呢,就只好占山为王了。
日军自称皇军,跟着他们混的皇协军也就是后来被唾骂的伪军;打着青天白日旗的是国民革命军第三保安中队,营部驻扎在桃花街,共军是活跃于大洪山密林深处的蒲阳抗日游击大队。三股势力都自称为了拯救中国,彼此互称“匪军”。
他们都喜欢这么问父老:“皇军好,国军好还是共军好?”
我的故乡父老们一般会这么回答:“你们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