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景琛租住的酒店房间简洁朴素,靠窗的书桌被临时当成了工作台。周老留下的深蓝色文件夹摊开着,1959年的捐赠清单复印件、泛黄的笔记本整齐摆放,旁边还放着他随手记录的疑问。许敬山、苏姓馆员,这两个名字被他用红笔圈出,周围画了几个问号。距离港岛拍卖会只剩两天时间,线索却依旧零散,他眉头紧锁,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思索着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整理文件夹底层的纸张时,一张彩色宣传页从缝隙中滑落,掉在桌面上。彭景琛弯腰捡起,发现是港岛那场拍卖会的官方宣传页。页面设计精致,印着多件重磅拍品的缩略图,最下方用小字标注着巡回预展信息。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只见“南京预展地点”一栏写着“金陵艺术中心”,预展时间正是今日。
心脏猛地一跳,彭景琛立刻拿起手机确认时间,上午十点,距离预展结束还有六个小时。这是近距离查看《江南春》实物的绝佳机会,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合上文件夹塞进背包,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电梯下行的途中,他打开导航搜索金陵艺术中心的位置,发现距离酒店不算太远,打车二十分钟就能到达。
出租车在车流中穿行,彭景琛靠着车窗,目光扫过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刚才的焦虑被突如其来的机会冲淡了几分,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的紧迫感。他必须在预展现场确认《江南春》的真伪,尽可能收集更多关于画作来源的信息。如果能找到画作流出的关键证据,或许能阻止这场拍卖。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金陵艺术中心门口。这座现代化的建筑外观简洁大气,门口悬挂着拍卖会预展的巨型横幅,不少衣着考究的人正陆续往里走。彭景琛付了车费,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进艺术中心大厅。大厅入口处设有签到台,工作人员正在核对参观者的身份信息,发放预展手册。
彭景琛按照要求登记信息后,领取了一本预展手册。手册上详细列出了各展区的拍品信息,他快速翻到古代书画专场,找到了《江南春》的介绍页面,标注的展位号是C区08号。他收起手册,径直穿过大厅,朝着C区的方向走去。
预展现场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低声交谈的声音。往来的人群里,有戴着金丝眼镜、手持放大镜的收藏家,有西装革履、不停接打电话的文物商人,还有不少穿着休闲却眼神专业的文博从业者。彭景琛放缓脚步,侧身穿过人群,目光在各个展位间快速扫视,很快就找到了C区08号展位。
展位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低声讨论着展柜里的画作。彭景琛走上前,挤到展柜前,目光瞬间被里面的画作吸引。那正是仇英的《江南春》,装裱精致的立轴静静悬挂在展柜中,玻璃柜内的恒温恒湿设备确保画作处于适宜的保存环境。
他凑近展柜,目光透过玻璃仔细观察。画作描绘的是江南春日的美景,青山叠翠,江水蜿蜒,岸边的桃花竞相绽放,亭台楼阁间有文人雅士闲谈,渔舟在江面上缓缓划过。仇英的笔墨细腻流畅,色彩清丽雅致,将江南的灵秀与温婉展现得淋漓尽致。彭景琛的目光在画面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题跋下方的印章上。
那是祖父彭振邦的收藏印鉴,“振邦珍藏”四个字清晰可辨。这个印鉴他在祖父的旧相册里见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除此之外,他还在画作左下角发现了那个隐秘的“振”字印记,与之前在拍卖预展照片上看到的完全一致。种种细节都证明,这幅《江南春》就是祖父1959年捐赠给南博的那幅真迹。
展柜旁的说明牌上,写着“仇英《江南春》立轴,明代,来源合法,经权威机构鉴定为真迹”的字样,标注的估价高达数千万元,却对画作的历史传承只字未提,更没有提及彭家捐赠的背景。彭景琛的眉头再次紧锁,心中的疑问愈发强烈。一幅本该收藏在南博的国宝,为何会以“合法来源”的名义出现在拍卖会上。
他转身找到旁边负责讲解的工作人员。那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穿着统一的工作制服,正在为其他参观者介绍拍品。彭景琛等她讲解完,上前轻声问道:“你好,我想咨询一下这幅《江南春》的相关信息。”
工作人员微笑着回应:“先生您好,请问您想了解什么?”
“这幅画的具体来源是什么,鉴定它的权威机构是哪一家?”彭景琛的语气尽量平和,却难掩急切。
听到这两个问题,工作人员的笑容微微收敛,语气变得公式化:“抱歉先生,拍品的来源属于商业机密,不便透露。鉴定机构是业内认可的权威机构,相关的鉴定报告我们会在拍卖现场提供给买受人查看。”
“商业机密?”彭景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幅画本该是国家收藏的文物,怎么会成为商业拍品。你们所谓的合法来源,具体依据是什么?”
工作人员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冷淡:“先生,我们的所有拍品都经过严格审核,确保来源合法合规。如果您对拍品有疑问,可以选择不参与竞拍。其他的信息,我无法为您提供。”说完,她转身走向其他参观者,不再理会彭景琛。
彭景琛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再追问也不会有结果。他回到展柜前,又站了许久。目光落在画中的江南春色上,祖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这幅画记录了江南的风骨,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宝贝,要好好守护。”
心中的坚定愈发强烈,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他都要阻止这场拍卖,让《江南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彭景琛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去寻找关于许敬山和苏姓馆员的线索。刚走出两步,就与一个同样在观察《江南春》的女子擦肩而过。
那女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指尖还夹着一支钢笔。她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江南春》的画面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两人擦肩而过时,她下意识地抬了抬头,目光与彭景琛短暂交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专注。彭景琛没有多想,快步离开了预展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