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勒比拍卖公司的预展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如碎钻般倾泻而下,落在每一件精心陈列的藏品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混合着古木、宣纸与皮革的气息,营造出一种高端而肃穆的氛围。身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工作人员穿梭其间,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偶尔响起的轻声讲解,打破大厅的宁静。
周雨桐站在一排古画前,指尖戴着白色的棉质手套,目光专注地扫过眼前的每一幅作品。作为菲勒比的资深拍卖师,她负责本次预展所有书画类藏品的最终验品工作。这是拍卖流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引发后续的纠纷,甚至影响公司的声誉。因此,每一次验品,周雨桐都像在拆解精密的仪器,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画框的边缘,感受着木质的纹理与包浆。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温润触感,与新木的干涩截然不同。多年的职业经验,让她的指尖仿佛长了眼睛,能轻易分辨出画框的年代与材质。对于古画而言,画框与装裱往往和画作本身同样重要,它们承载着作品的流传痕迹,也是判断作品真伪与年代的重要依据。
“周老师,这边还有最后一幅书画类藏品需要您核验。”旁边的年轻助理小声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周雨桐在业内以严谨细致闻名,经她手拍出的藏品,从未出现过真伪或品相上的问题,是公司最值得信赖的拍卖师之一。
周雨桐点点头,跟着助理走到大厅角落的独立展柜前。展柜里陈列着一幅立轴画作,黑色的檀木画框古朴厚重,框边镶嵌着细细的铜饰,透着几分贵气。画作被透明的防弹玻璃保护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清晰地写着:《秋山行旅图》,明代古画,私人藏家委托上拍。
“明代古画?”周雨桐的眉头微微蹙起。明代山水画作存世量虽不算稀少,但精品大多被博物馆或资深藏家收藏,能流入拍卖市场的并不多见。她凑近展柜,目光先整体扫过画作。画面上,远山连绵,云雾缭绕,山间小径上,一位旅人牵着瘦马缓步前行,身旁跟着挑担的僮仆,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确实有几分明代山水画的韵味。
但不知为何,周雨桐的心底却升起一丝莫名的违和感。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在一幅完美的拼图里,发现了一块看似契合却实则错位的碎片。她示意助理打开展柜,戴上手套的手轻轻握住画轴的两端,将画作小心翼翼地取出。入手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要轻一些,这让她心中的疑虑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先看画作本身,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装裱的绫子上。对于古画来说,装裱是其“外衣”,也是最容易暴露破绽的地方。不同年代的绫子,在材质、纹理、色泽和织造工艺上都有着明显的区别。明代的绫子多采用手工织造,纹理自然不规则,色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温润柔和,边缘也多是手工裁剪,带有自然的毛边。
周雨桐将画作平铺在旁边的检验台上,调整了一下头顶的射灯,让光线精准地落在绫子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指尖轻轻抚过绫子的表面。触感确实细腻,但过于规整了,规整得有些刻意。绫子上的缠枝莲纹样重复得毫无偏差,每一朵花、每一片叶的大小和间距都一模一样,这绝非手工织造能够达到的精度。
她又凑近闻了闻,空气中没有老绫子特有的那种陈旧的木质与纸张混合的气息,反而有一丝淡淡的化学药剂味。这种味道,周雨桐再熟悉不过,是现代仿古风绫子在染色和固色过程中残留的味道。她的心跳微微加快,指尖沿着绫子的边缘滑动,在画轴下方的绫子转角处,她发现了一处不易察觉的痕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对准那处痕迹仔细观察。放大镜下,绫子的边缘清晰地呈现出整齐的切割纹路,纹路平滑而锐利,没有丝毫手工裁剪的毛边。这是典型的现代机器切割痕迹!周雨桐的指尖微微颤抖,心中的违和感瞬间有了答案。这幅标注为明代古画的《秋山行旅图》,其装裱的绫子竟是现代仿品!
一幅明代古画,怎么会用现代的绫子装裱?这显然不合常理。要么,这幅画本身就是赝品,用现代装裱来鱼目混珠;要么,这幅画的原作是明代的,但后来经过了现代的重新装裱。可无论是哪种情况,拍卖公司都必须在标签上注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堂而皇之地标注为“明代古画”,对装裱的问题只字不提。
周雨桐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她从事拍卖行业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赝品和问题藏品,但像这样在装裱上出现如此明显破绽的“明代古画”,还是第一次遇到。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幅画是本次预展的重点藏品之一,宣传册上对其大加推崇,称其“笔法精湛,流传有序,极具收藏价值”。如果这幅画真的有问题,一旦上拍成交,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画作重新放回展柜,小心翼翼地锁好,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二楼的办公室。她必须立刻将这件事汇报给上司李曼。李曼是菲勒比拍卖公司的业务总监,也是本次书画专场拍卖的负责人,所有藏品的审核与上拍流程都需要经过她的最终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