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刃,卷着未化的雪沫子,狠狠撞在“赵氏装裱”的木招牌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那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拖着长长的尾音,听着让人心里发毛。我正坐在案前,用细砂纸打磨一根新采的檀木轴头,砂纸划过木头纹理的“沙沙”声,本是铺子里最安稳的底色,此刻却被窗外的风声搅得支离破碎。案上砚台里的墨汁凝着一层薄冰,凑近了,能闻到墨香里混着的一丝寒气,那是深冬特有的、渗骨的冷。从事装裱修复四十余年,我见过的古籍字画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无论是虫蛀霉变的残卷,还是撕裂破损的字画,只要经我手,总能恢复几分旧貌。师父临终前说,装裱匠的手,是“续命手”,能让沉睡的旧物重新开口说话。可我总觉得,这双手更像是“探魂手”,能触碰到那些藏在纸墨里的岁月与情绪——尤其是那些浸过血泪、裹着阴谋的旧物,它们的魂,带着刺骨的凉。
铺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角落里的阴寒。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把窗外的雪景晕成一片模糊的惨白,像是裹着一层裹尸布。我放下手里的檀木轴头,拿起案上的茶缸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刚驱散几分指尖的凉意,铺门就被一股寒气“呼”地一下撞开了。风雪裹挟着冰碴子涌进来,桌上的几张宣纸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翻页。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一团黑色的影子立在门口,肩头落满了雪,像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幽灵。
“赵师傅?”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寒风冻透的急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团黑影缓缓走近,我才看清是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子,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形状僵硬,像是裹着什么易碎又危险的东西。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却异常坚定,像盯着救命稻草似的盯着我,进门后便下意识地把布袋子往怀里又紧了紧,仿佛那不是一卷卷轴,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这神情,我只在几十年前见过一次——那是个带着祖传血书来修复的老人,眼神里也是这样,藏着期待,更藏着深入骨髓的惶恐。
“我是。”我放下茶缸,指了指案前的凳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坐吧。来修东西?”年轻人点点头,脚步有些发沉地走到案前坐下,将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毛毡的案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定时炸弹。“赵师傅,我叫林诺。”他的声音依旧发紧,目光死死黏在布袋子上,“我这有一卷乾隆朝的翰林院卷轴,边缘有些破损,想请您帮忙修复装裱一下。”他说话时,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我甚至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风声,在铺子里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乾隆朝翰林院卷轴?”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瞬间绷紧。装裱这行,最忌讳的就是修宫廷相关的古物,尤其是乾隆朝的——那个年代的文书,太多藏着改史的阴谋、株连的血腥,碰了的人,没几个能有好下场。但干我们这行的,见了真正的老物件又忍不住心动,那纸墨里藏着的时光,像磁石一样吸着你。我站起身,脚步放轻地凑到案前,示意林诺把东西拿出来看看:“先让我瞧瞧品相。”说话时,我特意瞥了一眼布袋子,那布料陈旧,边缘磨得发白,上面似乎还沾着些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的污渍。
林诺点点头,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布袋子,老旧的羊皮纸套露了出来。羊皮纸的褶皱里嵌着些细沙,在铺子里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些沙粒圆润光滑,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这羊皮纸套的针脚很特别,是清代中期特有的“一字针”,针脚细密均匀,却在收尾处有一处明显的歪斜,像是缝补的人当时心绪慌乱,甚至带着一丝恐惧。这绝不是官署里专门负责装裱文书的匠人所为,更像是在匆忙中、在恐惧里赶制出来的。林诺的指尖轻轻抚过羊皮纸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随时会碎裂的冰,我注意到他的指尖不仅发颤,还泛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白,胸口的位置鼓鼓囊囊的,被羽绒服的领口紧紧遮住,像是藏着什么能给他勇气的东西。
“就是这个。”林诺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轻轻将卷轴从羊皮纸套里取出,放在案上。卷轴的纸页是清代中期特有的竹纸,颜色泛黄,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韧性,不是那种被岁月摧残得一触即碎的脆弱,反而像是浸过什么特殊的药剂,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卷轴的边缘果然有些破损,有几处纸页微微卷起,卷边处发黑,像是被烟火熏过,还有一处被撕裂了一小道口子,口子边缘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破的,幸好没有伤到核心的字迹和图案。我盯着那道撕裂口,忽然觉得像是看到了一道伤口,正无声地渗着寒气。
我戴上老花镜,俯下身,仔细查看卷轴的品相。我的指尖悬在卷轴边缘半寸的地方,不敢轻易触碰——常年与古籍打交道,我的指尖已经练出了一种特殊的感知力,能通过空气里的细微波动,判断出古物的“气场”。这卷卷轴的气场,阴冷、压抑,像是一口埋在地下两百年的棺材,刚被撬开盖子,散发出的全是岁月的腐朽和莫名的恶意。纸页触手微凉,那凉意不是普通古物的阴凉,而是带着一股穿透力,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纸页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像是河水的腥甜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血腥气,那味道很淡,却异常刺鼻,让我心里莫名地发慌,像是有什么不祥的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