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咸腥,刮得人脸颊生疼。
外沙桥方向的海浪声,一声急过一声,像是在敲打着战士们紧绷的神经。四野 128 师 383 团的前沿阵地上,黑压压的人影猫在战壕里,钢枪擦得锃亮,枪口直指那座横亘在海面与陆地之间的木桥。
团长赵大山蹲在战壕拐角,手里的望远镜攥得发烫。他刚从师部回来,命令很明确:凌晨三点总攻打响,383 团的死任务,就是把外沙桥钉死,绝不能放一个残敌从海上溜掉。
“老张,这外沙桥可是张瑞贵的救命桥。” 参谋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在城里修了那么多工事,真要是守不住,肯定会带着人往海边跑,这桥就是唯一的道儿。”
赵大山放下望远镜,视线扫过战壕里的战士。夜色里,一张张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眼里全是火光。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谁愿意带尖刀组,先去桥头埋伏?”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 “腾” 地站了起来。
“报告团长!我去!”说话的是一营二连连长张文德。三十出头的山东汉子,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门,脸上一道三寸长的疤,是之前打锦州时留下的,迎着月光看,透着一股悍气。
赵大山盯着他,心里踏实了半截。张文德是团里出了名的硬骨头,打仗不要命,还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攻坚拔寨的活儿,交给他准没错。
“你要多少人?”
“三个!” 张文德的嗓门洪亮,震得旁边的战士耳朵嗡嗡响,“我,再加两个弟兄,够了!”
“三个?” 参谋长吓了一跳,“老张,你疯了?敌军溃逃下来,少说也有一个连,三个人顶得住吗?”
张文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人多了目标大,容易暴露。三个够了,机动灵活,专挑他们的软肋打!”
赵大山琢磨了几秒,狠狠一拍大腿:“行!准了!给你配最好的家伙,冲锋枪、手榴弹管够!”张文德转身扫向身后的战士,目光落定在两个身影上。
“王虎!”
“到!” 一个矮壮的战士应声站起,黝黑的脸膛,一双眼睛亮得很。他是北海本地人,从小在海边长大,外沙桥的每一块木板、每一处礁石,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李栓柱!”
“在!” 一个十八九岁的新兵往前跨了一步,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里的狠劲不输老兵。这小子刚入伍半年,手榴弹投得又远又准,是连里的投弹能手。
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根扎在土里的铁桩子。
赵大山走过来,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埋伏,不是硬拼。等敌军溃逃到桥头,先打乱他们的阵型,拖延时间,等大部队上来!记住,人在桥在!”
“人在桥在!” 三个人齐声喊,声音在夜色里撞出回音。
通讯员把装备送过来,三支崭新的冲锋枪,两箱手榴弹,还有三把磨得锃亮的砍刀。张文德抓起一把冲锋枪,拉了拉枪栓,清脆的 “咔嚓” 声,在夜里格外提神。
“王虎,带路!”
“是!”
李栓柱扛起手榴弹箱,紧跟在后面。
三个人的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三道闪电,悄无声息地滑出战壕,朝着外沙桥的方向疾奔而去。
海风更急了,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 “哗哗” 的声响。战壕里的战士们,都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手里的枪。
赵大山又举起了望远镜,镜片里,外沙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座木桥,像一条横卧在海面的长蛇,一头连着北海城,一头连着茫茫大海。
他心里默念:张文德,一定要顶住!
张文德三人猫着腰,在沙滩上疾走。沙子灌进鞋里,硌得脚底生疼,可没人停下脚步。王虎走在最前面,脚步又轻又快,专挑礁石多的地方走,避开了敌军可能设下的暗哨。
“连长,前面就是外沙桥了!” 王虎压低声音,朝身后指了指。
张文德抬手示意两人停下,自己则趴在一块大礁石后面,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外沙桥不长,也就百十来米,桥面是木板铺的,年久失修,踩上去肯定会 “咯吱” 响。桥的两头,各修了一个碉堡,黑洞洞的射击孔,像两只睁着的眼睛,死死盯着桥面。桥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在海风里晃悠。
“连长,地下党的同志说了,桥面上的地雷都剪断了,碉堡里的重机枪手是自己人,等会儿开火会故意打偏。” 王虎凑过来,低声汇报。
张文德眼睛一亮,放下望远镜:“好!这下省了不少麻烦!”
他指着桥中间的一个桥墩:“我们就埋伏在那个桥墩后面,那里最隐蔽,视野也好,正好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王虎和李栓柱点点头,跟着张文德,小心翼翼地朝着桥墩摸去。
夜色像浓墨,把三个人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离桥墩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桥那头传来了敌军的说话声。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快了快了,等天亮换班就好了,到时候喝口热粥暖暖身子。”
“喝个屁!共军都快打进城了,还喝热粥?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闭嘴!你想找死啊?被长官听见,扒了你的皮!”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海风的呼啸声。张文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群家伙,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军心涣散成这样,还想守住桥?
他一挥手,三个人像狸猫一样,飞快地蹿到桥墩后面。桥墩很粗,正好能挡住三个人的身影,桥墩下面还堆着些破木板,正好用来掩护。
张文德靠在桥墩上,掏出怀里的干粮,分给王虎和李栓柱。是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咬一口能硌掉牙。
“先垫垫肚子,等会儿有的是硬仗打!”
王虎和李栓柱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啃起来。风刮过桥面,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是在呜咽。
张文德看着远处的北海城,心里清楚,再过一个小时,总攻的号角就会吹响。到时候,这里就是最激烈的战场,他们三个,要凭着血肉之躯,锁住这道咽喉。
他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枪身冰凉,却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外沙桥,今晚就是残敌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