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意,比安陆来得更早更浓。
翰林院的梧桐树落下第一片黄叶时,李白正握着笔,对着案头的空白绢纸发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他笔下的墨迹,却迟迟未能落下。
成为供奉翰林已有半年,李白起初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失落。唐玄宗确实赏识他的诗才,每逢宴饮、赏花、出游,总会召他随行,让他即兴赋诗。他的诗总能惊艳四座,赢得满堂喝彩,“李谪仙” 的名号在长安城中愈发响亮。可这份赏识,终究只停留在 “诗才” 之上。
他想要的,是治国安邦的实职,是能让他施展 “安社稷、济苍生” 抱负的机会。可唐玄宗似乎从未想过要给他这样的机会。供奉翰林,说白了不过是皇帝身边的御用文人,负责点缀太平、助兴取乐,根本没有参与朝政的资格。
李白不是没有尝试过。上个月,陇右边境传来急报,吐蕃犯境,边民流离失所。他连夜写下一篇《请伐吐蕃疏》,详细分析了吐蕃的兵力部署、边境的防御漏洞,还提出了具体的用兵策略。他满心期待地将奏疏递上去,以为能得到唐玄宗的重视,可奏疏递上去后,便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回音。
后来他才从翰林院的同僚口中得知,他的奏疏根本没送到唐玄宗手里,就被李林甫扣了下来。李林甫当着众人的面嘲讽道:“一个只会写诗的酸腐文人,也敢妄议军国大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李白的心里。他愤怒,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在李林甫这样的权臣眼里,他不过是个供人消遣的戏子,根本不配谈论国家大事。
这日,唐玄宗在御花园举办赏菊宴,召了李白随行。御花园里的菊花竞相开放,黄的、白的、紫的,争奇斗艳,香气扑鼻。唐玄宗和杨贵妃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地欣赏着菊花,身边的王公贵族、文武大臣纷纷阿谀奉承,说着吉祥话。
李白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歌舞升平,心中却五味杂陈。边境的战火还在燃烧,百姓还在受苦,可皇宫里却依旧这般奢靡享乐。他忍不住走上前,拱手说道:“皇上,如今边境告急,吐蕃犯境,边民流离失所。臣以为,此时不应大肆宴饮,而应整顿军备,安抚边民,共渡难关。”
唐玄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周围的气氛也变得尴尬起来。杨贵妃连忙打圆场:“李公子,今日是赏菊宴,不谈国事。你还是给皇上作首诗,助助兴吧。”
李白却不肯罢休,继续说道:“皇上,国事为重!边境的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怎能坐视不管?臣愿请缨,前往陇右,协助将士们抗击吐蕃,保卫家国!”
“放肆!” 唐玄宗的脸色沉了下来,“李白,朕召你前来,是让你作诗助兴,不是让你在这里妄议朝政!你不过是个供奉翰林,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军国大事,自有朕和大臣们商议!”
李白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一片赤诚,换来的却是唐玄宗的斥责。他看着唐玄宗冷漠的眼神,看着周围大臣们幸灾乐祸的表情,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些权贵眼里,他的赤诚根本一文不值。
赏菊宴不欢而散。李白独自回到翰林院,坐在案前,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为他叹息。他拿起案头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呛得他喉咙发痛,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终于明白,唐玄宗赏识的,只是他的诗才,只是他能为太平盛世增添几分雅趣。他想要的政治理想,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官场的繁文缛节、权贵的尔虞我诈、皇帝的昏聩无能,都让他感到窒息。
可他又不甘心。他寒窗苦读数十载,四处干谒,历经磨难,才换来这供奉翰林的职位。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不想让自己的抱负付诸东流。他想起了许氏的鼓励,想起了寿山的青山绿水,想起了自己 “安社稷、济苍生” 的誓言,心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
他决定再试一次。他连夜写下一篇《大猎赋》,以狩猎为喻,劝谏唐玄宗不要沉迷于享乐,要励精图治,整顿朝纲,加强军备,抵御外侮。他在赋中写道:“大道匡君,示物周博。圣朝园池遐荒,殚穷六合。以孟冬十月,大猎于秦郊。” 他希望能用这篇赋,打动唐玄宗,让他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第二天一早,李白便将《大猎赋》递了上去。他在翰林院焦急地等待着,期待着唐玄宗的召见。可他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始终没有等到任何回音。他派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是,唐玄宗根本没有看他的赋,就随手扔在了一边。
那一刻,李白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知道,自己在长安的仕途,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愤懑和不甘。他想起了自己写下的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