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迁的队伍在尘土中走了七日。

春日的北方大地一片荒芜，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发黑的骸骨，血腥味与泥土腥气混杂在一起，让人胃里翻涌。王徽之跟着族人日夜兼程，脚上的锦靴早已磨破鞋底，脚踝磨出的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却咬着牙没吭一声。

流民潮越聚越大，像一条浑浊的河流在平原上蔓延。队伍里鱼龙混杂，饥饿与疾病如影随形，每天都有人倒下再也没能站起。王徽之见过抱着死孩哭到晕厥的母亲，见过因瘟疫被抛弃的老人，见过为半块麦饼大打出手的流民，乱世之中，生命竟如此廉价。

王家队伍还算齐整，男人们轮流持械护卫，女眷老弱被护在中间。王蕴每日清点人数，反复叮嘱“不可掉队”。堂兄王徽明（字景曜）年长五岁，性情沉稳，箭术精湛，是队伍核心护卫，常递给水囊安慰他：“景玄，过了彭城，离长江就近了。”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一片开阔荒原。远处山峦光秃秃的，天空灰蒙蒙压得人喘不过气。大家正借树荫歇息，忽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像闷雷般从远处传来，渐渐越来越响，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不好！是骑兵！”王徽明猛地站起，望向马蹄声方向，脸色瞬间惨白。

流民队伍瞬间溃散，哭喊与慌乱的脚步声淹没了王蕴的呵斥。王徽之握紧腰间短刀，手心全是冷汗。远处地平线上，一队黑影快速逼近，身着皮甲、头戴毡帽的羯族骑兵，战马高大健壮，弯刀反射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是羯胡！”有人失声尖叫。

这个以残暴嗜杀闻名的民族，如饿狼般劫掠沿途村落，所到之处只留焦土与白骨。王徽之曾听父亲说起他们的暴行，此刻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骑兵转眼冲到跟前，弯刀挥落间，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瞬间染红了黄土。一个羯兵一刀砍下流民头颅，鲜血溅到旁边孩童脸上，那孩子哭喊着“娘”，却被另一骑兵一蹄踏碎了哭声。

王徽之浑身冰冷，手脚僵硬。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死亡离他如此之近，近得能闻到鲜血的腥味。

“景玄，躲到我身后！”王徽明一把将他拉到身后，长弓瞬间拉开，箭矢流星般射倒冲来的羯兵。可羯兵实在太多，很快将他包围。一个高大羯兵怒吼着挥刀劈来，王徽明侧身避开，长弓却被劈断，他拔出短剑缠斗起来。

几个回合后，王徽明渐渐体力不支。羯兵找准机会，弯刀狠狠刺入他腹部，鲜血瞬间染红衣衫。

“景曜兄！”王徽之目眦欲裂，发疯般冲上去，手中短刀狠狠刺向羯兵。可他毕竟只有十三岁，力气技巧远不及对方。羯兵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王徽之被打得连连后退，喉咙涌上腥甜，差点喷出血来。

他眼睁睁看着羯兵拔出弯刀，又一刀砍向王徽明脖颈。“噗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堂兄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圆睁，残留着不甘与牵挂。

“堂兄！”王徽之撕心裂肺地哭喊，心中悲痛与愤怒如火山爆发。他再次冲向羯兵，却被父亲死死拉住。

“景玄！不可冲动！”王蕴声音沙哑，眼中满是痛苦与无奈，“我们打不过他们，只能逃！”

王蕴拉着他，跟着溃散的族人朝荒原深处的树林逃去。身后的惨叫声、马蹄声、弯刀劈砍声不绝于耳。王徽之回头望去，王家队伍已被冲散：三婶抱着堂弟拼命奔跑，却被一箭射穿后背，母子俩双双倒地；老管家挥舞木棍掩护女眷，被一刀劈成两半。

眼前的一切如噩梦般让他肝胆俱裂。他曾以为家族庇护、士族身份能保全自身，曾以为骑射与理想能有所作为，可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这一切都如此苍白。

他们拼命奔跑，树枝划破脸颊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王徽之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活下去。

不知跑了多久，马蹄声渐渐远去。王蕴带着他和十几个族人躲在大树后，大口喘着粗气。每个人脸上都沾满尘土与血迹，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疲惫。

王徽之瘫坐在地，胸口剧烈疼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堂兄惨死的画面，飞溅的鲜血、圆睁的双眼、凄厉的哭喊，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他伸出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鲜血的温度，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真切感受到乱世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

“清点人数。”王蕴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幸存族人低声报着名字，原本三十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十五人，其中还有几个受伤的。女眷们低声啜泣，男人们也红了眼眶。

王徽之靠在树干上，夕阳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他想起堂兄教自己射箭时的耐心，想起他说“过了彭城就安全了”的坚定，如今却永远留在了那片荒原。他还想起陈默，那个瘦弱的少年，不知他和妹妹是否遭遇了同样的劫难。

这一刻，心中“让百姓安居”的理想不再模糊，变得无比清晰迫切，活下去，保护身边的人，不再让悲剧重演。

夜幕降临，树林里一片漆黑。族人点燃篝火，微弱火光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泪痕。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叹息与啜泣。王徽之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知道，南迁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羯兵、盗匪、饥饿疾病还在前方等待。

但他不能倒下。堂兄的死、族人的离散，让他懂得了生命的可贵与责任的重量。他握紧短刀，刀刃的冰冷让他保持清醒。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空谈玄理的少年，不再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他要学会坚强，学会战斗，在乱世中活下去，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身边的人。

“明日一早，继续赶路。”王蕴望着幸存的族人，声音低沉却坚定，“无论前路多艰难，我们都要活下去，找到安身之地。这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死去的族人。”

王徽之抬起头，看着父亲坚毅的脸庞，又看向身边疲惫却眼神坚定的族人，缓缓点头。心中的悲痛渐渐转化为一股强大的力量。这场惊魂之旅，是他人生的分水岭。他失去了很多，却也懂得了更多。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微弱。王徽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依旧是那些惨烈画面，但他不再恐惧。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活下去，带着堂兄的遗愿，带着族人的希望，在乱世中走出一条生路。

而远处荒原上，羯族骑兵的马蹄声似乎还在回荡，提醒着他，这场乱世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他已做好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