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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破庙智士遇知音

羯族骑兵劫掠后的荒原一片死寂,血腥味在春日的风里弥漫了三日仍未散去。王徽之跟着幸存的族人继续南行,脚下的黄土被前几日的血浸染得发暗,偶尔能瞥见散落的衣物碎片、断裂的兵器,或是被马蹄踏碎的骸骨,每一处都在提醒着他们那场惊魂甫定的劫难。

王蕴将队伍收拢得更紧了,白日赶路时始终让男人们手持兵器护在两侧,夜晚则选择靠近村落或破庙扎营,不敢有丝毫懈怠。王徽之的胸口还残留着羯兵那一掌的钝痛,堂兄王徽明滚落的头颅、三婶母子倒下的身影,如同梦魇般夜夜纠缠着他。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地跟在队伍末尾,而是主动接过了夜间值守的任务,握着父亲赠予的短刀,警惕地望着黑暗中的风吹草动,眼神里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毅。

南迁的队伍越往南走,流民便越多。原本还算宽阔的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扶老携幼的人们脸上满是疲惫与惶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少人脚上连鞋子都没有,在粗糙的路面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沿途的村落早已被流民洗劫一空,能吃的树皮、草根都被挖光,偶尔能见到饿死在路边的流民,无人掩埋,只能任由鸟兽啄食,景象惨不忍睹。

这日黄昏,天色突变,乌云滚滚,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王蕴见状,连忙指挥族人寻找避雨之处。众人在风雨中奔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前方发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的屋顶早已塌陷了大半,只剩下三面残破的土墙,神像倒在地上,断了头颅,身上落满了灰尘与蛛网,但好歹能遮挡一些风雨。

“快进去避雨!”王蕴高声喊道。

族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入破庙,各自找了干燥的角落坐下,拍打身上的雨水与尘土。王徽之跟着父亲走进庙中,目光扫过四周,只见庙内早已挤满了其他流民,约莫二三十人,大多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汗臭味,与庙外的雨水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人有些窒息。

他找了个靠近门口的角落坐下,刚想擦拭身上的雨水,却瞥见庙门内侧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根本遮不住身体的破烂单衣,补丁摞着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头发枯黄杂乱,脸上沾满了泥污,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倔强。

少年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女孩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显然是生病了。少年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女孩,尽量不让雨水溅到她身上,眼神时不时瞟向周围,充满了戒备。

王徽之的心猛地一揪,这少年的身影,让他想起了离开琅琊前遇到的陈默。一样的瘦弱,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在乱世中艰难守护着亲人。他站起身,从行囊里取出母亲临行前准备的麦饼,又拿出一个水囊,缓步走向那少年。

“别怕,我没有恶意。”王徽之放轻脚步,声音温和地说道。

少年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身体下意识地将女孩护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王徽之停下脚步,将麦饼和水囊递了过去:“你妹妹生病了,先吃点东西,喝点水吧。”

少年的目光落在麦饼上,喉咙动了动,显然是饿极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沙哑地说道:“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们不会拖累你们的。”

“我不是要你拖累我们。”王徽之笑了笑,将麦饼和水囊放在少年面前的地上,“乱世之中,大家都不容易,互相帮衬着才能活下去。你妹妹看起来病得很重,不吃东西不行。”

他说完,便转身想走,却听到身后传来女孩微弱的咳嗽声。少年连忙低下头,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无助。王徽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少年,问道:“你妹妹病了多久了?有没有找大夫看过?”

少年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钱请大夫,已经发烧三天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从洛阳逃出来,爹娘都死在羯胡手里了,只剩下我和妹妹。”

王徽之心中一痛,又是一个被乱世拆散的家庭。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堂兄和族人,想起了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流民,心中的悲悯之情油然而生。他走到少年身边,蹲下身子,说道:“我这里有一些退烧的草药,是我母亲临行前准备的,你拿去给你妹妹煎了喝,或许能有点用。”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柴胡、黄芩等草药,递给少年。少年看着他手中的草药,又看了看他真诚的眼神,犹豫了片刻,终于接过了布包,低声说道:“谢谢。”

“不用谢。”王徽之说道,“我叫王徽之,字景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默,字子静。”少年低声回答。

果然是他!王徽之心中一阵惊喜,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遇到陈默。他看着陈默,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陈默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只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妹妹好好活下去。”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几声吆喝,打破了雨夜的宁静。王蕴脸色一变,连忙喊道:“不好!可能是羯胡的追兵,或者是沿途的盗匪!大家快躲起来!”

庙内的流民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哭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王徽之连忙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警惕地望向庙外。陈默也立刻将妹妹抱在怀里,缩到墙角的阴影里,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庙外的动静。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便停在了庙门口。几个身着破烂铠甲、手持兵器的汉子走了进来,他们看起来不像是羯族骑兵,更像是沿途的盗匪。为首的一个汉子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庙内的流民,大声喝道:“把你们身上的粮食和财物都交出来!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流民们吓得瑟瑟发抖,纷纷将身上仅有的一点粮食和财物拿了出来。王蕴眉头紧锁,低声对身边的族人说道:“我们的粮食也不多了,这些盗匪贪得无厌,不能都给他们。”

一个族人低声说道:“可是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王徽之看着那些盗匪,又看了看身边惊慌失措的族人,心中思索着对策。这些盗匪虽然人多,但看起来纪律松散,武器也很简陋,未必不能对付。可父亲说得对,他们的粮食不多了,若是硬拼,就算赢了也会有伤亡,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边的陈默低声说道:“这些盗匪是乌合之众,只有五人且没骑马,营地定然不远。庙门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可派两人持长械守门户,两人绕后从窗偷袭,其余人护老弱掷石块扰敌,腹背受敌之下他们必慌。”

王徽之心中一动,转头看向陈默。这个少年衣衫褴褛、年纪尚小,却能如此精准地分析局势,实在难得。他低声追问:“此计可行?”

“盗匪贪利却惜命,一旦后路被断,必只顾逃窜。”陈默眼神笃定。

王徽之连忙将计策告知父亲王蕴。王蕴听后眼中闪过惊讶,当即点头:“就按他说的办!”

他迅速安排:两个高大族人持长棍守庙门,两个身手敏捷的绕后偷袭,其余人收集石块木棍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