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迁队伍在尘土与惶恐中跋涉半月,终于抵达长江北岸的历阳渡口。江面宽逾十里,浊浪滔滔,江水裹挟泥沙奔涌东去,水雾弥漫间,对岸山峦若隐若现。渡口挤满南迁流民,黑压压的人群绵延数里,哭喊声、吆喝声与江风呼啸交织,透着乱世的喧嚣。
王蕴带着族人挤到渡口前沿,望着江面上寥寥几艘破旧渡船,眉头紧锁。连日奔波让每个人疲惫不堪,族人脸上满是尘土风霜,衣衫沾满泥浆,不少人体力不支,需搀扶才能站立。王徽之扶着年迈族叔,目光扫过拥挤人群,心中沉重,自离琅琊,经羯族劫掠、盗匪袭扰,队伍减员过半,如今虽到长江边,可眼前渡口的混乱,让人难见生机。
“父亲,渡船太少,怕是要等数日才能过江。”王徽之低声道。
王蕴点头,语气凝重:“南迁高峰供需不济,只能等。但粮食所剩不多,迟则生变。”他吩咐族人原地歇息、轮流值守,看好典籍财物。
此时,一艘较大渡船靠岸,船家高声吆喝:“渡江了!每人一贯钱,孩童减半,满船即走!”流民蜂拥而上,不少人摔倒被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王蕴指挥族人顺着人群边缘挪动,男人们持械开路,总算未被冲散。
王徽之在队伍中,瞥见人群外侧几位素衣女子被家丁护住。为首女子身形纤细,着月白色布裙,裙摆沾着泥点,却难掩清雅气质。她头发用木簪束起,眉眼带疲却眼神沉静,正是父亲提及的家族联姻对象,陈郡谢氏谢道韫,字令姜。传闻她自幼聪慧,诗文出众,是江南才女。
谢道韫察觉他的目光,转头颔首示意,王徽之亦点头回应。她眼神平静无波,无少女娇羞,反倒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
王蕴用重金定下半船位置,族人小心翼翼登上渡船。船上早已挤满流民,甲板、船舱处处蜷缩着人,汗味与霉味交织,令人窒息。王徽之扶着女眷老弱找了处角落,陈默抱着妹妹紧紧跟随,眼神警惕。谢道韫与族人也登上此船,恰好站在旁边。侍女想为她清理干净地方,却被她制止:“乱世有安身之地已是幸事,不必苛责。”温和坚定的话语,让周围抱怨的流民渐渐安静。
渡船缓缓驶离渡口,起初江面平静,流民们渐渐放松,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王徽之望着滔滔江水,思绪万千:江南虽被父亲称为“安乐之地”,可乱世烽火,真能长久安宁吗?
忽然,江风骤起,江面瞬间浊浪翻滚,渡船剧烈颠簸,如无根浮萍被巨浪抛掷。流民们陷入恐慌,哭喊声、尖叫声四起。“不好!起大风了!”船家拼命操控船舵,“抓好身边东西!”
巨浪拍打船身,江水如瓢泼大雨落在甲板,打湿所有人衣衫。渡船颠簸愈发剧烈,不少人被晃倒,行囊滚落江中被吞没。王徽之紧抓船舷,胸口旧伤隐隐作痛。族中老人面色惨白,女眷相拥而泣,场面混乱失控。
“大家不要慌!抓好固定物,切勿乱跑!”王蕴高声呼喊,声音却被风浪淹没。就在人群即将溃散时,一道清冷坚定的声音响起:“诸位乡亲,莫要惊慌!”
说话的是谢道韫。她站起身,身形单薄却挺拔,江风吹拂衣衫发丝,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此船虽小却坚固,齐心协力便能渡险!若慌乱逃窜,只会导致船身失衡倾覆,谁也活不了!听从船家指挥,各自坐稳!”
她的话语安抚了众人恐慌,混乱渐渐平息。王徽之暗自意外,没想到这位才女竟有如此胆识魄力,危急时刻能冷静稳心。
变故突生,船尾传来惊呼:“漏水了!船底漏水了!”众人望去,江水正从拳头大的破洞汩汩涌出,很快积起水滩。人群再次陷入绝望哭喊:“完了!彻底完了!”
王徽之冲到船尾查看,心中一紧。他转头呼喊:“拿被褥衣物来!”族人连忙递上厚重棉被,他毫不犹豫塞进破洞,可江水冲击力太大,棉被瞬间被冲开。
“单用被褥堵不住,需重物压住!”谢道韫也赶到船尾,冷静吩咐侍女,“把我的木箱拿来!”侍女抱来精致木箱,里面装着书籍文房四宝。谢道韫取出书籍,对王徽之说:“用木箱压棉被,再用绳索固定。”
王徽之立刻点头,让族人合力将木箱抬到破洞上方压住棉被,再用绳索牢牢固定。江水涌入速度明显减缓,虽仍有少量渗漏,已不足为惧。“大家都来帮忙舀水!”王徽之高声喊道。
流民们纷纷行动,用碗瓢等器具舀出船舱积水。谢道韫也拿起木碗加入,动作有条不紊,额渗汗珠浸湿碎发,却依旧专注坚定。王徽之看着身边并肩作战的她,心中涌起敬佩,这位名门才女毫无娇弱退缩,冷静献策、稳定人心,沉着胆识与善良让他暗自动容。
江风依旧呼啸,巨浪仍在翻滚,渡船艰难前行。王徽之与谢道韫并肩守在船尾,留意破洞情况,指挥众人舀水。偶尔目光相遇,无需多言,却能感受到彼此的坚定与信任。此刻,出身门第都已不重要,唯有同舟共济活下去的信念。
陈默抱着妹妹也加入舀水行列,年纪虽小却格外卖力,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奋力将水泼向江中。王徽之看着他,心中满是欣慰,这段时间陈默已渐渐融入队伍,聪慧坚韧也让族人们刮目相看。
不知过了多久,江风渐小,江面趋于平静。渡船在众人齐心协力下,缓缓靠近江南岸。当渡船稳稳停靠,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不少人瘫坐船板放声痛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乱世的控诉。
王徽之扶着谢道韫下船,她衣衫被江水浸湿,身形单薄却依旧挺拔。她回头对王徽之露出浅浅笑容:“王公子,多谢方才相助。”
“谢小姐客气了,危难之中本该互相扶持。”王徽之回笑,“倒是谢小姐沉着稳心,才是最大功劳。”两人相视一笑,心中距离悄然拉近。
王蕴走到两人身边,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满意,对谢道韫道:“令姜小姐,此番渡江多亏有你,王某记下这份恩情。”谢道韫微微颔首:“王伯父言重了,同舟共济乃是本分。”
江南空气湿润清新,无北方尘土血腥味。岸边田野长出嫩绿庄稼,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安宁祥和,与北岸的混乱惶恐恍若两个世界。王徽之站在江南土地上,望着滔滔长江,百感交集,渡过天险暂避战火,虽未必能长久安宁,但至少活了下来,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谢道韫,她正望着远处村落,眼神带着向往与坚定。王徽之忽然觉得,这场艰难南迁虽满是苦难,却也让他收获珍贵羁绊:与陈默的相遇,见寒门子弟的才智坚韧;与谢道韫的同舟共济,感受灵魂共鸣与初心力量。
“父亲,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王徽之问道。
王蕴望向建康方向,语气坚定:“投奔司徒大人与琅玡王。江南虽安,唯有辅佐琅玡王稳定江南、恢复晋室,方能真正安身立命。”
王徽之点头,心中理想愈发清晰,要在江南施展才华,保护身边的人,让寒门有才者有出路,让乱世百姓安居乐业。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但已不再孤身一人。
“王公子,江南虽好,晋室复兴、百姓安居仍需众人齐心协力。”谢道韫转头对他说,“日后若有需要,谢家愿与王家并肩作战。”
王徽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郑重颔首:“好!他日定与谢小姐共赴国难,以安天下。”
江风拂过,带着江南湿润气息。远处长江依旧浊浪滔滔,诉说着乱世的苦难与坚韧。王徽之知道,渡江之险只是乱世缩影,未来道路漫长艰难,但只要心怀初心、彼此扶持,便一定能在黑暗长夜中走出光明之路。
王蕴带着族人与谢道韫一行汇合,朝着建康方向缓缓走去。夕阳西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江南土地上,也映在充满希望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