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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繁华与残破两重天

从历阳渡口出发,王蕴带着族人与谢道韫一行,沿着江南的官道朝着建康行进。沿途田野青青,溪流潺潺,偶尔能见到村落里炊烟袅袅,农夫在田间劳作,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与北方的战火纷飞形成鲜明对比。族人们脸上渐渐有了久违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与惶恐,似乎都被这江南的秀色冲淡了不少。

王徽之却始终心绪难平。他骑着一匹瘦弱的马,跟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沿途的景致,心中却满是复杂。江南的安宁固然让人慰藉,可他忘不了北方荒原上的鲜血,忘不了堂兄惨死的模样,更忘不了那些在流民潮中挣扎求生的百姓。这份安宁,究竟能维持多久?而这安宁之下,又隐藏着怎样的暗流?

陈默抱着妹妹,坐在一辆简陋的板车上,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妹妹的病情在谢道韫派来的侍女照料下,已经渐渐好转,脸上有了些许血色。他时不时会看向王徽之,眼神中满是感激与依赖。谢道韫与女眷们同行,偶尔会与王徽之交谈几句,话题多是江南的风土人情与典籍诗文,她的见解独到,言辞清雅,让王徽之愈发敬佩。

行了三日,远处终于出现了建康城的轮廓。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青砖黛瓦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泽,城头上旌旗飘扬,隐约能看到守城士兵的身影。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身着锦衣的士族子弟,有挎着行囊的商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还有穿着粗布衣衫的平民,往来穿梭,一派繁忙景象。

“那便是建康城了。”王蕴勒住马缰,指着前方的城池,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与感慨,“我们终于到了。”

族人们纷纷驻足眺望,眼中满是憧憬。建康,这座东晋的都城,是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的目的地,是他们心中的“安乐窝”。王徽之也望着那座高大的城池,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感觉。他知道,这座都城的繁华背后,定然也藏着乱世的印记。

随着队伍靠近城门,城门口的景象愈发热闹。守城士兵仔细盘查着进城的行人,却对身着锦衣的士族格外宽容。城门内侧,不少商贩摆起了摊位,售卖着丝绸、茶叶、水果等货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食物与尘土的混合气息,透着都城特有的喧嚣与繁华。

王蕴出示了家族的信物与王导的书信,守城士兵连忙恭敬放行。踏入建康城的那一刻,王徽之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宽阔的街道用青石板铺就,平整光滑,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与宅院,朱漆大门,雕梁画栋,尽显奢华。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衣着光鲜,脸上多带着闲适的神情,与南迁流民的疲惫惶恐形成鲜明对比。

“不愧是东晋都城,果然繁华。”一位族人忍不住赞叹道。

王徽之却沉默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他看到衣着华丽的士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穿行而过,对路边衣衫褴褛的行人视而不见;他看到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价格高昂,寻常百姓根本无力问津;他还看到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伸出枯瘦的手向行人乞讨,眼神中满是绝望。

队伍沿着街道前行,很快便来到了秦淮河畔。秦淮河是建康城的命脉,河水清澈,波光粼粼,河面上停泊着许多精致的画舫,舫上丝竹之声悠扬,歌声婉转。河岸两旁,是一排排富丽堂皇的宅院,院墙高耸,朱门紧闭,院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花木繁盛。不少士族子弟在河岸的酒肆茶楼宴饮作乐,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与河面上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奢靡繁华的图景。

王徽之勒住马缰,驻足观望。他看到一艘华丽的画舫上,几位士族子弟正搂着歌姬饮酒,手中的酒杯是上好的白玉制成,身上的锦袍绣着精美的花纹,他们谈笑风生,言语间满是戏谑与放纵,似乎完全忘了北方的战火与流民的苦难。岸边的酒肆里,更是人声鼎沸,士族们一边饮酒,一边高谈阔论,话题不是天下苍生,而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

“这些人,竟然如此奢靡。”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与不解,他抱着妹妹,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北方的百姓在受苦,他们却在这里宴饮作乐,良心何在?”

王徽之心中一震,转头看向陈默。这少年的话语,道出了他心中的困惑与愤怒。是啊,北方大地生灵涂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而建康城里的这些士族,却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他们的繁华与奢靡,仿佛是建立在北方百姓的苦难之上。

就在这时,他看到河对岸的城墙根下,聚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大多是刚刚渡江而来,身上还带着尘土与疲惫,不少人身上有伤,面色蜡黄,眼神空洞。他们蜷缩在墙角,互相依偎着取暖,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在寻找食物,还有的孩子因为饥饿,哭闹不止。一位老妇人抱着死去的孙子,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哭声凄厉,却无人问津。

一边是秦淮河畔的歌舞升平、宴饮奢靡,一边是城墙根下的流民乞讨、惨不忍睹。这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徽之的心上。他感到一阵茫然与荒诞,仿佛眼前的繁华都是虚幻的,而那些流民的苦难,才是乱世的真实写照。

他想起了离开琅琊前,自己心中的理想,让乱世中的百姓有安身之地,让寒门有才者有出路。可如今到了建康,他才发现,这里的士族与北方的士族并无二致,他们依旧沉迷于享乐,依旧坚守着门第之见,依旧对底层百姓的苦难漠不关心。这样的建康,这样的东晋,真的能实现他的理想吗?真的能恢复晋室,让天下太平吗?

“景玄,在想什么?”谢道韫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也看到了河对岸的流民,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王徽之转头看向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迷茫:“谢小姐,你说,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来到建康,究竟是为了什么?这里的繁华,真的能长久吗?这些士族,真的能肩负起复兴晋室、拯救百姓的重任吗?”

谢道韫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秦淮河畔的繁华与对岸的流民,语气沉重:“王公子,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安宁。建康的繁华,是无数南迁士族用财富与权势堆砌起来的,它确实奢靡,确实有诸多不公,但它也是晋室的根基,是无数流民心中的希望。”

她转头看向王徽之,眼神坚定:“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享受这份繁华,而是为了改变。改变士族的奢靡,改变门第的不公,改变乱世的苦难。这条路或许很长,或许很艰难,但只要我们心怀初心,坚持不懈,就一定能有所作为。”

王徽之心中一动,看着谢道韫坚定的眼神,心中的茫然渐渐散去了一些。是啊,他来到建康,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践行自己的理想。虽然眼前的景象让他失望,但他不能就此放弃。他还有陈默这样的寒门子弟需要扶持,还有谢道韫这样的志同道合者并肩作战,还有无数受苦的百姓需要拯救。

“谢小姐说得对。”王徽之点了点头,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改变,从我们开始。”

王蕴走了过来,看着两人,又看了看河对岸的流民,叹了口气:“乱世之中,不公之事太多。我们如今刚到建康,根基未稳,还需隐忍。待见到司徒大人与琅玡王,站稳脚跟后,再图改变。”他转头吩咐族人,“我们先去司徒大人安排的宅邸落脚,日后再作打算。”

队伍继续前行,沿着秦淮河畔的街道,朝着王导安排的宅邸走去。王徽之跟在队伍中,再次看向秦淮河畔的繁华与对岸的流民,心中的荒诞感渐渐被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取代。他知道,建康城既是他理想的起点,也是他必须面对的挑战。这里的繁华与残破,奢靡与苦难,都将成为他前行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