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腊冬，彤云密布，朔风卷着碎雪，纷纷扬扬落了整日，将乌衣巷的青石板路覆上一层薄白。谢府之内，暖炉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氤氲的热气驱散了寒意，正厅中宴席已备，铜壶煮酒，瓷碟盛着松子、杏仁等清供，一派雅致。

自议婚定下后，王谢两族往来渐密，此番谢安设家宴，特邀王蕴父子赴席，既是叙旧，亦是让小辈们多些往来。王徽之随父踏入谢府时，雪势正酣，庭院中寒梅覆雪，暗香疏影，景致清绝。

“王兄、景玄贤侄，冒雪而来，辛苦至极。”谢安已在厅外相候，身着宽袖素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清癯却神采奕奕。谢玄、谢朗等谢氏子弟亦在旁侍立，见王徽之到来，纷纷拱手见礼。

“谢公客气，这般雪景，恰是赏心乐事。”王蕴回礼，一行人步入正厅。

厅内已座无虚席，谢氏宗亲环坐，见王徽之进来，目光皆有赞许。谢道韫居于女眷席中，身着月白绫裙，外罩一件素色貂裘，长发挽成垂鬟分肖髻，仅以一支羊脂玉簪固定，鬓边簪着一朵素白绒花，与窗外白雪相映，更显清雅绝尘。

她见王徽之进来，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婉：“王公子。”

“谢小姐。”王徽之拱手回应，目光与她相接，只见她眼眸澄澈，如含秋水，比之议婚时多了几分柔和。

宴席开席，侍女轮番奉上佳肴，水晶虾饺、蟹粉狮子头、雪菜冬笋等，皆是江南名菜，搭配温醇的花雕酒，暖意融融。谢安举杯笑道：“今日雪落倾城，良辰美景，不可无诗。不如以‘白雪纷纷何所似’为题，诸位贤侄侄女各赋一句，以助雅兴，如何？”

众人齐声应和，皆觉此提议雅致。谢朗年方十五，性子最是活泼，率先起身朗声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几声赞许。谢朗此言，将雪花比作撒在空中的盐粒，虽形象真切，却略显直白。谢安颔首笑道：“朗儿此句，颇得形似，尚可。”

谢玄放下酒盏，沉吟片刻，缓缓道：“碎玉漫天风里抛。”

此句以碎玉喻雪，比之谢朗多了几分雅致，且“风里抛”三字写出了雪花纷飞之态，席间赞许声更甚。谢安捋须微笑：“玄儿此句，形神兼备，甚佳。”

随后几位谢氏子弟陆续应答，或云“鹅毛乱舞覆庭阶”，或曰“梨花千树一夜开”，虽各有妙处，却总觉未能尽得雪花之神韵。众人目光渐渐落在谢道韫身上，皆盼这位名满建康的才女能有佳句。

谢道韫放下玉箸，从容起身，目光掠过窗外纷飞的白雪，唇角微扬，清声道：“未若柳絮因风起。”

此句一出，席间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满堂喝彩。谢安更是抚掌大笑：“妙！妙哉！‘柳絮因风起’，此句真乃神来之笔！”

王徽之亦心中一震，暗赞不已。雪花纷飞，轻盈飘逸，柳絮因风而起，飘忽不定，二者神韵何其相似！且“因风起”三字，不仅写出了雪花的动态，更添了几分空灵写意，比之“撒盐”“碎玉”“梨花”，意境高出何止一筹。这般才思敏捷，用词精妙，不愧是江南第一才女。

谢朗不服气地说道：“姐姐此句虽好，却不如撒盐真切！”

谢道韫浅笑道：“弟弟有所不知，盐粒沉重，落地即止，而雪花轻盈，随风飘荡，经久不散。柳絮虽轻，却能随风起舞，与雪花之态更为契合。”

谢朗闻言，恍然大悟，躬身道：“姐姐所言极是，弟弟受教了。”

谢安笑道：“令姜此句，以柳絮喻雪，形神皆备，意境悠远，实乃今日最佳。景玄，你素有才名，可敢与令姜一较高下？”

众人目光皆聚焦在王徽之身上。王徽之起身拱手，从容道：“谢小姐此句已是珠玉在前，晚辈不敢班门弄斧。不过，倒也有一句拙作，愿献丑与诸位共赏。”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漫空飞絮舞蹁跹，疑是春風拂玉筵。”

此句既呼应了谢道韫的“柳絮因风起”，又以“春風拂玉筵”增添了暖意与雅趣，将冬雪写得灵动婉约。席间众人纷纷称赞，谢安笑道：“景玄此句，与令姜之句相得益彰，可谓双璧！”

谢道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声道：“王公子此句，清丽雅致，意境绵长，令人佩服。”

王徽之拱手：“谢小姐过奖，晚辈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宴席气氛愈发热烈，众人或谈诗论词，或探讨玄学，或评议时政，王徽之与谢道韫偶尔目光相接，皆有默契。王徽之心中愈发敬佩谢道韫，不仅才思敏捷，且性情沉稳，不骄不躁，这般女子，实为良配。

酒过三巡，谢安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叹道：“如此雪景，让人想起西晋王衍、乐广诸公清谈之盛。如今乱世，尚能有此雅集，实属不易。”

王蕴点头道：“谢公所言极是。如今北方胡族肆虐，百姓流离失所，我等虽能在此赏雪赋诗，却不可忘天下苍生。”

谢道韫闻言，轻声道：“父亲与王伯父所言极是。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纵使身处安乐，亦当心怀忧国忧民之心。若只知清谈享乐，与乱世何益？”

王徽之心中暗赞，谢道韫不仅有才，更有家国情怀，与那些只知耽于虚玄的名士截然不同。他起身道：“谢小姐所言，正是晚辈心中所想。晚辈以为，玄学当经世致用，诗词亦可为济世之助。若能以笔墨唤醒人心，以才学拯救苍生，方不负士人之名。”

谢安赞许道：“景玄与令姜，皆有此等胸襟抱负，实乃王谢之幸，晋室之幸。”

宴席直至日暮方散，雪势已停，一轮皓月挂在天际，洒下清辉，将雪地映照得如同白昼。王徽之随父告辞，谢道韫送至府门，轻声道：“王公子一路小心，雪后路滑。”

“谢小姐亦然。”王徽之拱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见月光下她面容皎洁，宛如仙子。他忽然想起她“未若柳絮因风起”的佳句，心中竟生出几分异样的情愫。

返回小院的途中，王蕴笑道：“景玄，令姜之才，你可满意？”

王徽之点头，语气诚恳：“谢小姐才思敏捷，胸襟开阔，晚辈深感敬佩。能与她成婚，实乃晚辈之幸。”

王蕴欣慰道：“如此便好。你二人皆是有才之人，又志同道合，日后定能携手并肩，为家族争光，为天下谋福。”

回到小院，陈默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他归来，连忙上前询问：“公子，谢府家宴如何？听闻今日以雪为题赋诗，谢小姐可有佳作？”

王徽之笑了笑，将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佳句告知。陈默惊叹道：“好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小姐果然才貌双全，与公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王徽之步入书房，点亮银烛，案上的端砚与狼毫静静摆放。他取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未若柳絮因风起”七字，笔法飘逸，墨色清润。望着这七个字，他仿佛又看到了谢道韫在宴席上从容应答的风采，心中的敬佩之情愈发浓厚。

夜色渐深，庭院中寂静无声，唯有寒梅暗香浮动。王徽之独坐书房，心中思绪万千。他与谢道韫的婚姻，始于家族联盟，却在一次次的相处中，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他知道，这份感情或许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恋，却有着志同道合的默契与相互敬佩的真诚。

在这乱世之中，能得一位才貌双全、志同道合的伴侣，何其幸哉！王徽之握紧手中的狼毫，心中暗誓：定要珍惜这份缘分，与谢道韫携手并肩，坚守初心，为苍生谋福祉，为晋室谋复兴，不负彼此，不负乱世。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照亮了“未若柳絮因风起”七个字，也照亮了王徽之眼中的坚定与期许。这段始于联姻的缘分，终将在乱世的风雨中，绽放出别样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