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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寒夜施援守初心

建康腊冬,寒威日甚,朔风如刀,刮得人肌肤生疼。王氏小院的晨霜尚未消融,陈默便神色匆匆地闯入书房,往日里沉稳的少年,此刻眼眶泛红,身形微颤,语声带着难掩的哽咽:“公子……家父家母与幼弟,流落城郊破庙,已三日无粮,幼弟染了寒疾,怕是……”

王徽之正临写《急就章》,闻言猛地搁笔,狼毫坠地,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黑斑。他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陈默,沉声问道:“为何不早说?你家人何时抵的建康?”

“前日方才渡江,本想寻得安稳住处再告知公子,谁知……”陈默喉头哽咽,“破庙中流民云集,疫病丛生,粮米断绝,母亲已病倒,幼弟高烧不退,实在走投无路了。”

王徽之心中一紧。自北方大乱,流民渡江者络绎不绝,建康城郊的破庙、废宅早已挤满了避难之人,冬日里缺衣少食,疫病横行,每日都有冻饿而死的惨状。陈默随他南迁时,家人尚在北方辗转,没想到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境地。

“你且宽心,我这便派人送粮送药。”王徽之当机立断,转身便唤管家,“即刻备三石粮食、两匹棉衣、一盒风寒药,再取五十缗钱,随陈默前往城郊破庙。”

“公子不可!”管家面露难色,“近日主支的王坦之大人正在核查族中用度,严查私济流民之事,若是被他知晓,怕是要问责的。”

王坦之,字文度,王导之侄,如今官居侍中,性情严苛,最重门第规矩,素来轻视流民,认为这些“贱籍”只会耗费粮食,玷污士族清誉。

王徽之眉头微蹙,眼中却无半分迟疑:“人命关天,岂容顾虑!陈默虽是流民出身,却随我历经艰险,勤勉好学,于我有恩,于族中无害。便是被文度兄知晓,我自会承担责任。”

他话音刚落,便见门外走进一人,身着锦袍,面容冷峻,正是王坦之。“景玄贤弟好大的口气!”王坦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陈默,满是不屑,“流民皆是卑贱之人,食朝廷之粮,居城郊之地,已是天恩浩荡。我王氏乃名门望族,岂能私济此等贱籍,坏了士族规矩?”

“文度兄此言差矣!”王徽之正色道,“流民亦是苍生,皆有父母妻儿,不过是遭逢乱世,流离失所,何分贵贱?陈默随我南迁,一路护佑族人,勤勉刻苦,其才德远胜许多士族子弟。如今他家人落难,我岂能坐视不理?”

“哼,竖子无知!”王坦之怒道,“士族与流民,泾渭分明,此乃天定秩序。你私济流民,便是坏了规矩,乱了纲常,若是传扬出去,必遭其他士族耻笑,影响王氏声誉!”

“声誉固然重要,然民心更重!”王徽之寸步不让,“如今晋室偏安江南,全赖百姓支撑。若士族皆如文度兄这般,视流民性命如草芥,不顾民生疾苦,久而久之,必失民心,晋室危矣,王氏亦危矣!”

“你……”王坦之被噎得说不出话,面色愈发难看,“好一个伶牙俐齿!我看你是被清谈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的身份!今日此事,我绝不允许!”

说罢,他转头对管家厉声道:“谁敢私送粮物,便以族规处置!”

管家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应声。陈默见状,跪地叩首:“公子,此事便罢了,莫要为了我等流民,与王大人起了冲突,连累了家族。”

“你起来!”王徽之扶起陈默,目光坚定地望着王坦之,“文度兄,今日之事,我意已决。便是违了族规,我也认了。”

他转头对贴身小厮吩咐:“取我私藏的银锭,再去库房支取粮物,趁着夜色,悄悄送往城郊破庙,不可声张。”

小厮应声而去。王坦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徽之:“好!好得很!你这般冥顽不灵,日后若出了差错,休怪我不顾宗亲之情!”说罢,拂袖而去。

王徽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门第之见,竟已根深蒂固到如此地步,连基本的恻隐之心都已泯灭。他转头对陈默道:“你且安心,我已吩咐下去,今夜便会将粮物送到。你速回破庙,照料家人,若有需要,随时来报。”

“多谢公子!”陈默热泪盈眶,再次跪地叩首,“公子的大恩大德,陈默永世不忘,日后定当肝脑涂地,报答公子!”

“无需如此。”王徽之扶起他,“乱世之中,互帮互助乃是本分。你只需好生照料家人,日后勤学苦读,若能有所成就,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陈默重重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夜幕降临,建康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王徽之的小厮趁着夜色,赶着一辆马车,载着粮物、棉衣与药品,悄悄驶出王氏小院,朝着城郊破庙而去。

城郊的破庙早已破败不堪,屋顶漏风,四面透寒。庙内挤满了流民,男女老幼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陈默的父母正抱着高烧的幼子,满面愁容,眼中满是绝望。

当小厮将粮物与药品送到时,破庙内的流民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陈默的母亲接过棉衣,裹在幼子身上,又捧着温热的米粥,泪水夺眶而出:“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陈默一边分发粮食,一边对众人道:“这是我家公子王徽之所赠,公子心怀苍生,不忍见诸位受苦,特意命人送来粮物,还望诸位好生保重,共度难关。”

流民们纷纷跪地叩首,口中念着“王公子大仁大义”,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小厮返回小院,将破庙的情景告知王徽之。王徽之听后,心中稍安,却也愈发沉重。仅凭他一人之力,只能救助陈默一家与破庙中的些许流民,而建康城郊,还有无数流离失所、缺衣少食的百姓,他们又该如何度过这寒冬?

他走到书房,点亮银烛,案上摆放着近日研读的《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字句映入眼帘。王徽之心中感慨,乱世之中,想要实现这等理想,何其艰难!但他并未放弃,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公子,王大人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您私济流民之事,已告知丞相大人,让您明日前往司徒府回话。”管家轻声禀报。

王徽之心中了然,王坦之必定是向王导告状去了。他点了点头:“知晓了,明日我自会前往司徒府。”

夜色渐深,朔风依旧呼啸。王徽之独坐书房,望着窗外的寒月,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明日前往司徒府,必定会面临王导的问责与王坦之的指责,但他并不后悔。私济流民,不仅是为了报答陈默的追随之恩,更是为了坚守自己的初心,让乱世中的百姓,能多一丝生存的希望。

他取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为生民立命”五个字,笔法沉稳,墨色厚重,映着烛光,格外醒目。

次日清晨,王徽之身着青布长衫,从容前往司徒府。他心中清楚,这场风波,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他向王导表明心志的机会。他要让王导明白,士族的存续,不仅在于门第与声望,更在于对百姓的体恤与担当。

司徒府内,王导正与王坦之相对而坐,气氛凝重。见王徽之进来,王导面色平静,问道:“景玄,文度说你私济流民,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王徽之躬身行礼,坦然承认,“陈默随我南迁,劳苦功高,如今他家人落难,我岂能坐视不理?且流民皆是苍生,遭逢乱世,流离失所,我身为士人,理应伸出援手。”

王坦之立刻道:“兄长,你看他还不知错!私济流民,坏了士族规矩,若是人人效仿,王氏岂不乱了套?”

王导抬手制止了王坦之,目光望向王徽之,语气深沉:“景玄,你可知士族与流民,界限分明?私济流民,虽有仁心,却也容易引火烧身,招致其他士族的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