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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玄理相慰心渐通

建康暮春,连朝风雨,秦淮河畔的绿柳被打得枝叶低垂,王氏小院的青石板路积着浅浅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王徽之独坐书房,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如他此刻烦乱的心绪。案上的《论语》翻至“忍辱负重”一页,墨迹被泪水濡湿,晕开些许痕迹。父亲被贬宣城已有旬日,北伐之志搁置,家族势力岌岌可危,连日来的压力,让这位素来沉稳的少年,也难免意气消沉。

“公子,谢小姐登门探望。”管家轻叩柴门,声音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王徽之心中一怔,随即起身整理衣袍。他与谢道韫婚期将近,却因家族变故,许久未曾相见。如今她亲自登门,想必是听闻了他的窘境,特意前来慰问。

推开门,只见谢道韫立于庭院廊下,身着月白绫裙,外罩素色披风,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仅插一支碧玉簪,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却丝毫不减其清雅气度。她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疏梅图,与院中被雨水打湿的寒梅相映,宛如画中之人。

“谢小姐,冒雨前来,有失远迎。”王徽之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

“王公子不必多礼。”谢道韫浅浅一笑,声音清婉如泉,“听闻令尊远谪宣城,公子心绪不宁,特来探望。雨中来访,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两人步入书房,侍女奉上热茶,茶香清冽,驱散了些许湿冷。谢道韫目光扫过案上的书卷与泪痕,心中了然,却未直接提及,只是望着窗外的雨景,缓缓道:“公子可知,昔日庄子观水,见逝者如斯,却言‘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世事如流水,起落浮沉,皆是常态,若心为外物所累,便如浅水载舟,难行远路。”

王徽之闻言,心中微动。他知晓谢道韫是在用玄理开导自己,却依旧难掩心中郁结:“谢小姐所言,晚辈何尝不知。只是父亲遭贬,家族危难,北伐之志难酬,这般困境,实难释怀。”

“公子可闻‘得失随缘,心无挂碍’?”谢道韫执起茶盏,浅酌一口,语气平和,“令尊被贬,看似失势,实则远离建康权斗漩涡,避祸全身,未必不是福。北伐之事,虽暂搁置,却可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图北上。世间万事,皆有定数,强求不得,唯有心无挂碍,方能明辨是非,从容应对。”

她顿了顿,继续道:“昔日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何也?因其心有所守,不为外物所扰。公子心怀苍生,志在济世,这点困境,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磨砺。若因一时得失便消沉不振,如何能成大事?”

王徽之沉默不语,谢道韫的话如春雨润物,渐渐平息了他心中的躁动。他想起清谈会上“自然安身,名教济世”的主张,如今自身遭遇困境,正是践行“自然为本”的时刻。坚守本心,不为得失所扰,方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谢小姐所言极是。”王徽之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晚辈因一时困境,便失了分寸,实在不该。只是家族危在旦夕,晚辈身为王氏子弟,岂能坐视不理?”

“公子有此担当,实属难得。”谢道韫赞许点头,“但家族存续,非一人之力可为。如今你与我婚期将近,王氏与谢氏联姻,便是最坚固的屏障。庾亮虽势大,却也不敢轻易得罪谢氏。你只需沉下心来,暗中联络宗亲,积蓄力量,待令尊在宣城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她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王徽之先前写的“忍辱负重,砥砺前行”八字,轻声道:“公子笔下已有坚忍之意,心中更当如此。乱世之中,唯有隐忍与智慧,方能化险为夷。若一味意气用事,反而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王徽之望着谢道韫澄澈的眼眸,心中满是敬佩。这位女子,不仅才思敏捷,更有过人的胆识与智慧。在自己最消沉的时候,她没有说空洞的安慰之语,而是以玄理点化,以实际对策相助,让他重新燃起希望。

“多谢谢小姐指点,晚辈茅塞顿开。”王徽之躬身致谢,语气诚恳,“若不是小姐前来开导,晚辈恐怕还会深陷郁结之中,难以自拔。”

“公子无需多礼。”谢道韫浅浅一笑,“你我即将结为夫妻,当荣辱与共,祸福相依。你的困境,便是我的困境,能为你分忧,是我分内之事。”

两人相谈甚欢,从玄理之道聊到应对之策,从家族存续谈到济世理想。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庭院中,映照出雨后的清新。王徽之心中的阴霾,也如雨后晴空般,渐渐消散。

他发现,与谢道韫相处,总能让人感到平静与安心。她的聪慧、她的沉稳、她的善解人意,都让他心生好感。这场始于家族联盟的婚姻,在一次次的相处与扶持中,渐渐生出了默契与温情。

“公子,我这里有一封父亲写给谢玄的书信,你可派人送往谢府,让谢玄暗中联络朝中忠良,为令尊洗刷冤屈铺路。”谢道韫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递到王徽之手中。

王徽之接过书信,心中感动不已:“多谢小姐与谢公厚爱,这份恩情,晚辈永世不忘。”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谢道韫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日后若有任何困难,你尽可告知于我,我定当与你携手应对。”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王氏小院的庭院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谢道韫起身告辞,王徽之送至府门。

“谢小姐一路保重。”王徽之拱手道。

“公子亦然。”谢道韫回眸一笑,眼中带着期许,“愿公子早日走出困境,重拾初心,我们共赴济世之约。”

望着谢道韫远去的背影,王徽之心中满是坚定。他握紧手中的书信,仿佛握住了希望。谢道韫的开导,让他明白,困境并非绝境,只要心无挂碍,坚守初心,便能在乱世中找到出路。

回到书房,王徽之点亮银烛,案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格外清晰。他取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心无挂碍,砥砺前行”八个字,笔法沉稳,墨色厚重,少了几分先前的郁结,多了几分从容与坚定。

夜色渐深,庭院中寂静无声,唯有寒梅暗香浮动。王徽之独坐书房,心中思绪万千。他与谢道韫的关系,在这场困境中悄然转变,从最初的“无感”到如今的“默契”,从联姻伙伴到灵魂知己,这份情谊,在乱世的风雨中,愈发珍贵。

他知道,未来的路依旧艰难,庾亮的打压、家族的重担、济世的理想,都在等着他去应对。但他不再孤单,有谢道韫的陪伴与支持,有志同道合的伙伴相助,他有信心度过难关。

银烛的光芒,映照着他挺拔的身影,也映照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期许。这场雨,不仅洗净了庭院的尘埃,也洗净了他心中的郁结。在谢道韫的开导下,这位少年名士重新振作,以更从容、更坚定的姿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他与谢道韫的传奇,也在这相互扶持、彼此慰藉中,愈发清晰,愈发动人。

建康的夜,星光璀璨,仿佛在见证着一段乱世情谊的升华,也在期盼着一对志同道合的伴侣,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东晋,携手并肩,走出一条属于他们的光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