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暮夏,蝉鸣聒噪,秦淮河畔的暑气蒸腾。王氏小院的正厅内,王徽之与谢道韫相对而坐,案上摆着即将启程的行囊与一封封叮嘱信函。婚期虽近,却因宣城局势初定,王蕴书信相召,邀他前往协助料理政务,王徽之只得暂缓婚事,择日启程。
“公子此去宣城,路途遥远,需多加保重。”谢道韫执起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轻轻擦拭案上的灰尘,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关切,“宣城民风彪悍,又多流民盗匪,凡事切勿逞强,若有难处,即刻传信回来,谢氏定会相助。”
王徽之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目光坚定:“令姜放心,我此去不仅是协助父亲,更是为了考察民情,践行济世之志。待宣城局势稳固,我便归来与你完婚,共赴先前之约。”
谢道韫眼中闪过一丝期许,颔首道:“公子一路顺风,愿你此去,能为宣城百姓带来安宁。”
三日后,王徽之带着几名仆从,备好粮米药品,踏上前往宣城的路途。离开建康时,谢安、王羲之等名士亲自送行,赠以盘缠与书信,叮嘱他“体察民情,慎用权柄”。王徽之躬身致谢,心中满是沉甸甸的责任。
车队沿着秦淮河一路西行,起初尚有几分江南水乡的秀丽,两岸稻田青青,村落点点。可越往南行,景象愈发凄凉。昔日繁华的驿站早已残破不堪,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野草,驿站旁的官道坑洼不平,布满了车辙与马蹄印,显然久未修缮。
“公子,前面便是芜湖县,本该是水陆交通要道,如今却这般萧条。”仆从指着前方的村落,语气中带着惋惜。
王徽之掀开车帘望去,只见村落中十室九空,残破的房屋摇摇欲坠,院墙倒塌,露出院内荒芜的田地。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墙角,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车队经过,也只是微微抬头,便又低下头去,仿佛早已对世事失去了希望。
“停车。”王徽之沉声道。他推开车门,大步走向流民,取出随身携带的粮米,递到一位老妇手中。老妇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许久才反应过来,跪倒在地,连连叩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
其他流民见状,纷纷围拢过来,眼中露出渴望的神色。王徽之命仆从将粮米分发给众人,问道:“老夫人,此地为何这般萧条?百姓们为何流离失所?”
老妇哽咽道:“公子有所不知,前几年战乱,胡虏南下,官府横征暴敛,盗匪横行,田地都荒芜了,百姓们要么被抓去充军,要么饿死病死,剩下的只能四处流浪,苟延残喘。”
王徽之心中一痛,望着荒芜的田地与瘦弱的流民,心中如刀割一般。他自幼生长在建康,虽也见过流民,却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景象。昔日课本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诗句,如今竟真实地呈现在眼前,让他深受震撼。
车队继续前行,沿途的景象愈发残破。昔日肥沃的稻田如今长满了野草,成为了荒地;奔腾的河流因无人治理,泛滥成灾,淹没了两岸的村落;道路两旁,不时能看到饿死的流民尸体,被野狗撕咬,惨不忍睹。
“公子,我们快些赶路吧,此地不宜久留,恐有盗匪出没。”仆从忧心忡忡地说道。
王徽之点头,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原以为,建康的繁华便是东晋的全貌,却不知在远离中枢的地方,百姓们正遭受着如此深重的苦难。父亲被贬宣城,看似是家族的不幸,却让他有机会亲眼目睹乱世的残酷,更坚定了他济世安民的初心。
行至宣城境内,景象稍有好转,却依旧萧条。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些耕作的百姓,却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远处的宣城城郭隐约可见,城墙斑驳,城门紧闭,显然是为了防备盗匪。
临近城门时,只见一队乡勇手持兵器,列队迎接。为首的正是陈默,他身着短打,腰佩王徽之所赠的宝剑,神色沉稳,见到王徽之的车队,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公子,属下已在此等候多时!老爷命属下前来迎接公子入城!”
“陈默,辛苦你了。”王徽之翻身下车,拍了拍他的肩膀,“父亲在城中一切安好?招抚流民之事进展如何?”
“回公子,老爷一切安好。”陈默答道,“招抚流民之事颇为顺利,谢公与丞相调拨的粮米与田产已陆续到位,已有上千流民前来归附,我们已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荒地上,分发了粮种与农具,让他们开垦耕种。编练乡勇之事也在进行中,已挑选了两百多名精壮之士,日夜操练,如今宣城的治安已好了许多。”
王徽之心中稍安,随陈默一同入城。宣城城内,街道狭窄,房屋残破,行人稀少,与建康的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城中百姓大多面带菜色,眼神中带着警惕与不安,显然是长期遭受战乱与盗匪侵扰的缘故。
王蕴早已在太守府门前等候,见到王徽之,眼中满是欣慰:“景玄,你可算来了!一路辛苦。”
“父亲,孩儿不孝,让您独自在此操劳许久。”王徽之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起来吧。”王蕴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你能来,为父甚是欣慰。宣城局势复杂,正需你我父子同心,共渡难关。”
进入太守府,只见府内陈设简陋,大堂之上,几名官吏正在处理政务,神色忙碌。王蕴将王徽之带到书房,案上摆放着宣城的舆图与流民安置名册,墙上挂着一把宝剑,显然是时刻防备着盗匪侵扰。
“景玄,你一路而来,所见民情如何?”王蕴问道。
王徽之神色凝重,躬身道:“父亲,孩儿一路所见,惨不忍睹。土地荒芜,流民遍野,百姓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昔日繁华之地,如今沦为废墟,孩儿心中深受震撼。”
“是啊,乱世之苦,远超你的想象。”王蕴叹了口气,“我初到宣城时,此地盗匪横行,流民云集,官府腐败,百姓苦不堪言。若不是陈默献策,招抚流民,编练乡勇,恐怕我至今仍难以立足。”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虽有好转,但隐患仍在。庾亮的党羽在宣城境内遍布眼线,时刻监视着我们的动向;周边的盗匪也未彻底清除,时常骚扰百姓;更重要的是,流民安置需要大量的粮米与田产,长期依靠建康调拨,并非长久之计。”
王徽之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父亲,孩儿以为,当务之急是继续招抚流民,扩大耕种面积,实现粮食自给自足。同时,加强乡勇训练,彻底清除盗匪,稳固地方治安。此外,还需整顿吏治,严惩腐败,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你所言极是。”王蕴赞许道,“只是这些事情,并非一日之功。你初到宣城,先歇息几日,熟悉一下情况,再协助为父处理政务。”
夜幕降临,宣城城内一片寂静,唯有太守府的灯火依旧明亮。王徽之独坐书房,点亮银烛,案上的舆图在烛光下格外清晰。他想起沿途所见的残破景象与流民的凄惨遭遇,心中满是沉重。玄理清谈、士族纷争,在如此深重的民生疾苦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他取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以民为本”四个大字,笔法沉稳,墨色厚重,映着烛光,格外醒目。他知道,自己的宣城之行,不仅是协助父亲料理政务,更是践行济世安民初心的开始。唯有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让土地重新焕发生机,才能真正稳固宣城,为家族洗刷冤屈,为北伐复土积蓄力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照亮了“以民为本”四个大字,也照亮了王徽之眼中的坚定与期许。这位从建康而来的少年名士,在亲眼目睹了乱世的残酷后,褪去了最后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担当。他将以宣城为起点,用自己的才学与勇气,为这片残破的土地带来希望,为苦难的百姓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