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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边庭异域启新思

宣城秋末,霜染枫林,城郊官道上车马辚辚。王徽之奉父命前往边境巡查田亩开垦情况,随行的有陈默与十余名乡勇。自“计口授田”推行以来,宣城边境的荒田渐被开垦,流民安居乐业,连带着沉寂多年的边境互市也悄然复苏,常有行商往来,为这片残破的土地添了几分生气。

行至距宣城五十里的青枫渡,忽闻前方传来爽朗的笑声,夹杂着陌生的语言。王徽之勒住马缰,抬眸望去,只见渡口旁的空地上,停放着几辆骆驼商队,十几名身着异域服饰的汉子正围坐一团,烤架上的肥羊滋滋作响,香气随风飘来,引人垂涎。

“公子,是胡商!”陈默眼中闪过警惕,握紧了腰间的宝剑,“宣城边境久无胡商往来,不知他们来历如何。”

王徽之示意乡勇们不必惊慌,翻身下马,缓步上前。只见那些胡商皆身材高大,深目高鼻,发色偏黄,身着窄袖短袄,腰间束着宽大的皮带,挂着弯刀与皮囊,与中原人士的宽袍大袖截然不同。这种服饰利落轻便,显然更适合骑行与劳作。

“这位中原公子,可是来此巡查?”一名为首的胡商起身相迎,他约莫三十岁年纪,目光锐利,笑容爽朗,虽操着生硬的汉语,却吐字清晰。他身上的短袄以兽皮缝制,边缘镶嵌着彩色石珠,腰间的弯刀鞘上雕刻着精美的狼纹,透着一股草原民族的剽悍之气。

“正是。”王徽之拱手行礼,“在下王徽之,乃宣城太守之子。不知阁下高姓大名,来自何方?”

“在下拓跋烈,乃鲜卑拓跋部人。”胡商拱手回礼,语气热情,“久闻宣城近来安定,特率商队前来互市,换取丝绸、茶叶,没想到竟在此遇到公子。公子若不嫌弃,不如一同品尝我鲜卑的烤羊?”

王徽之心中好奇,鲜卑族乃北方大族,与晋室素有纷争,却也常有贸易往来。他素来听闻胡族文化与中原迥异,今日偶遇,正想见识一番,便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拓跋烈大喜,连忙吩咐手下添设席位,递上一只盛满马奶酒的皮囊:“公子尝尝我鲜卑的马奶酒,醇厚香浓,暖身驱寒。”

王徽之接过皮囊,轻抿一口,只觉酒味浓烈,带着淡淡的奶香,与中原的米酒、黄酒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风味。陈默与乡勇们在一旁戒备,见王徽之神色从容,才稍稍放松警惕。

烤羊已烤得外焦里嫩,拓跋烈拔出弯刀,利落地下了一块羊腿,递给王徽之:“公子试试,这是我们鲜卑的烤羊,不加过多调料,只以盐巴与香料腌制,保留羊肉本味,烤出来香嫩可口。”

王徽之接过羊腿,只见肉质鲜嫩,油光锃亮,咬下一口,果然香酥入味,毫无腥膻之气,比中原的烹饪方式更显粗犷豪放。他心中暗赞,没想到胡族竟有如此独特的饮食技艺。

“拓跋兄的烤羊,果然名不虚传。”王徽之笑道,“贵族的服饰与饮食,皆与中原大不相同,简洁利落,很有特色。”

拓跋烈闻言,眼中闪过自豪之色:“我鲜卑族世代生活在草原,逐水草而居,骑马射箭是家常便饭。窄袖短袄方便骑行,烤羊烤肉省时省力,都是为了适应草原生活。不像中原服饰,宽袍大袖,虽显雅致,却不便劳作。”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也是我们鲜卑人梦寐以求的宝物。此次前来宣城,便是想以草原的皮毛、马匹、玉石,换取中原的货物,互通有无。”

王徽之心中一动,问道:“如今北方战乱,胡汉纷争,拓跋兄为何敢冒险前来宣城互市?”

拓跋烈叹了口气,神色凝重:“战乱之苦,百姓最知。胡族与汉族,虽风俗不同,却都渴望安宁。草原上的牧民,也想换取中原的货物,改善生活。只是战火纷飞,互市断绝,许多人只能铤而走险。听闻宣城太守安抚流民,治理有方,边境安定,便特意前来一试。”

他看向王徽之,语气诚恳:“公子,我知道胡汉之间有许多恩怨,但百姓何辜?若能开通互市,让两族贸易往来,不仅能让百姓获利,还能化解矛盾,增进情谊,岂不是好事?”

王徽之心中深有感触。他自幼听闻胡族残暴,却从未想过,胡族百姓也渴望安宁,胡族文化也有其独特之处。拓跋烈的话,让他对胡族有了新的认识。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或许并非全然如此。

“拓跋兄所言极是。”王徽之点头道,“互市通商,互利共赢,实乃好事。只是宣城边境初定,互市之事需从长计议。我会将此事告知父亲,若能开通互市,定当通知拓跋兄。”

拓跋烈大喜,连忙举杯:“多谢公子!若宣城能开通互市,我拓跋烈定当如约而至,带来最好的草原货物,绝不辜负公子的信任!”

两人相谈甚欢,从胡族的草原生活、狩猎习俗,聊到中原的诗词歌赋、农耕文化。拓跋烈向王徽之讲述了鲜卑族的“那达慕”盛会,骑手们赛马、射箭、摔跤,热闹非凡;王徽之则向拓跋烈介绍了中原的书法、玄学,以及宣城的耕作技艺。

陈默在一旁听着,心中的警惕渐渐消散。他没想到,这些胡商并非传说中那般凶残暴戾,反而豪爽热情,与中原人士并无二致。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枫渡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拓跋烈起身告辞:“公子,天色已晚,我等需前往城中歇息,他日再向公子请教。这是一点薄礼,还望公子笑纳。”

说罢,他递上一张完整的狐裘与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狐裘毛色光亮,质地柔软;玉石洁白无瑕,温润通透,皆是难得的珍品。

王徽之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回赠了一匹上好的丝绸与一盒宣城特产的茶叶:“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拓跋兄笑纳。”

拓跋烈接过丝绸与茶叶,如获至宝,连连致谢,随后率领商队,朝着宣城城的方向而去。

王徽之望着商队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此次偶遇拓跋烈,让他见识了胡族的服饰、饮食与文化,也让他明白,胡汉之间,并非只有战争与仇恨,还有贸易往来与文化交流的可能。所谓“异域”,并非洪水猛兽,反而有着许多值得学习与借鉴的地方。

“公子,这些胡商看似豪爽,却也不可不防。”陈默上前道,“鲜卑族与我大晋素有纷争,谁知他们是不是来打探虚实的?”

“陈默所言极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王徽之点头道,“但我们也不能因噎废食。胡族文化有其独特之处,窄袖短袄便于劳作,烤羊技艺独特,这些都值得我们借鉴。若能开通互市,不仅能增加宣城的赋税,还能增进胡汉情谊,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乱世之中,百姓渴望安宁,贸易往来是化解矛盾的最好方式。我们治理宣城,不仅要安抚流民,发展生产,还要有包容之心,接纳不同的文化与族群,这样才能让宣城真正安定繁荣。”

返回宣城的途中,王徽之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拓跋烈的身影,以及鲜卑族的胡服、胡食与草原文化。他想起清谈会上“自然为本,名教为辅”的主张,或许,对待胡族文化,也应秉持这种包容的心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为我所用。

回到太守府,王徽之将偶遇拓跋烈之事告知父亲,并提出开通互市的建议。王蕴闻言,沉吟片刻,道:“开通互市,确实是好事,但也需谨慎。庾亮的党羽若知晓此事,定会借机弹劾我们‘勾结胡族’,招致祸患。不如先暗中观察,待时机成熟,再正式开通互市。”

“父亲所言极是。”王徽之点头应允。

夜色渐深,王徽之独坐书房,点亮银烛。案上摆放着拓跋烈赠送的狐裘与玉石,还有他随手画下的胡服图样。他取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兼容并蓄”四个大字,笔法沉稳,墨色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