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纳妾,说干就干,弄得沸沸扬扬,把于得水一班短工留在家里帮忙办理喜事,进进出出开始张罗。
我娘和香儿羞得抬不起头来。我娘哭肿了眼,问香儿:“你真的愿意?”香儿臊得满脸通红:“哪个说愿意了?可他是俺的主人,又是您的爹,俺能有什么话说?”
香儿比我娘小一岁,进姥爷家门已有三年,相处融洽,和我娘一直是姐姐长妹妹短的。每次宋成从商号回来,三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家里就平添了许多的欢乐。论长相,香儿和我娘不相上下,都是眉清目秀的美人胚子,肌肤白皙,齿白唇红。只是香儿比娘身子单薄一些,个头稍矮一点,再就是没有读过书,不识字,和娘在一起,稍显出一点儿主仆的差异。
我娘心里清楚,香儿的话也就是那么一说,心里说不定早巴望着做姥爷的二房呢。她家里的亲人都是在日本人扫荡时被杀害了,现在只身一人。以香儿这样的身份,能找到姥爷这样的终身依靠,那是八辈子求不来的。
我娘去城里听听宋成那边的意思,宋成丝毫不敢有出面阻拦姥爷纳妾的勇气。他说:“他是东家,我是什么身份?一个扛活的小伙计,能掺和掌柜的家事?退一步,就扯上了咱俩的关系,如果我现在出面,那不更加证实了我是图他的家产?”宋成挠着头皮,只说出一堆废话,半天拿不出一个主意来。
事情已经定局,我娘知道姥爷的脾气,说一不二。作为女儿,父亲的行为即使再出格儿,也是说不上话的。但娘不甘心,悄悄来找姥姥,她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了姥姥身上。
下午见于得水套车,姥爷亲自坐车进城置办东西去了,我娘过来见姥姥,委婉说道:“娘啊,俺爹这婚事儿还真办啊?”
姥姥说:“咋的,你闺女家的,可不许乱说话。”一句话把我娘顶住。
“都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怕人笑话,就算生了儿子,以你们现在这年纪,能养他成人?别是养不成人,你们先去了,能闭上眼睛啊?”我娘直说出来,和姥姥说话,她还是放得开的。
姥姥半天不言语,沉思一会儿,寻思出一句话来:“不怕儿晚,只怕寿短。你可别打岔儿了,行不?你爹听了可要生气的,这几天正生着宋儿的气呢,你若再整出点事儿来,那他可真就凉心了。”
“不是……再说……香儿比我还小一岁呢,这以后……她也不过是个烧火丫头,而且不识字。”
“哦……不识字咋了,丫头咋了,你不是从丫头肚里出来的?”姥姥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我娘无意中的一句话,激怒了姥姥,姥姥将水烟袋在灰缸上狠磕一下,顺手扔掉,砸得铜盘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可能是我娘忘记了姥姥的出身,也可能是那时我娘根本不知道姥姥的出身。姥姥真的生气了。
我姥姥原本就是做丫头的。
姥姥是她的大妯娌——我大姥姥的陪嫁丫头。
当年我太姥爷虽未入仕,却也是县学庠生,姥姥随大姥姥进了朱家门里,自然学得一些淑贤纲常礼数。夜里,姥姥经常以丫头的身份到我大姥姥的婆婆——我太姥姥屋里伺候。那日她给太姥姥洗脚,发现太姥姥脚底正中心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怀疑是污物,于是抠挖着太姥姥的脚心不止。太姥姥制止:“丫头,别老抠我脚心儿!” 姥姥说:“不是啊,咋看着不像是灰垢,是个刺猴儿,掐掉吧?”太姥姥急了:“别别,那可不敢,这是这一生的富贵柱儿,今生全仰仗着它呢。”姥姥疑惑,仰头问道:“真的假的?”太姥姥舒一口气儿,脸上露着笑说:“这还会假了?小时候就被先生看过的,脚心有痣,富贵一世,不信吗?你看看……”太姥姥拨开头顶上的白发,露出头皮给姥姥看:“你看看,我的头顶是不是也有一颗黑痣?”“是啊,还真是有一颗,怎么啊?”姥姥惊奇地问。太姥姥说:“傻丫头,通常女人仅脚心有一颗痣就够富贵一生了,再有头顶上这颗,这就是富贵柱儿了,一品诰命的福气,你寻思这是儿戏?”太姥姥脸上笑着,显露出自豪和满足的神情。姥姥嬉笑:“那您怎么没当上一品诰命呀?”太姥姥叹口气,说道:“这不是皇帝都退位了嘛,嫁进朱家门,朱家的日子一年好似一年,二十年光景,就由贫到富,这不就成了名门望族了?”太姥姥来了精神,絮絮叨叨述说着当年的发家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