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没心听,一边为太姥姥擦着脚,仰头问:“您是说女人有福,男人就不用出力受累啦?俺才不信呢。”
“不信拉倒,女人有两种,旺夫和败家,遇败家的女人,男人再能耐,贩猪猪贱,贩羊羊贱,贩白面招风刮,贩纸张招雨淋……那不得穷苦一世?”太姥姥表情认真。
姥姥低着头,嘴一直抿着,过一会儿,突然嘟囔出一句:“谁信啊,俺可倒也有一颗痣呢,和您的一样,比您的还大着呢,不照样做洗脚丫头。”
“啥?”老太太听得清楚,但还是惊讶,或许是不信自己的耳朵。
“那痣……俺也有。”姥姥低着头重复。
太姥姥一把将姥姥揽过来,仔仔细细看过姥姥的头顶,又反复看过姥姥的脚底板儿,发现真是两颗黑痣,而且都是大大的,有黄豆大小。
太姥姥被我姥姥的胎痣震惊了,忙着拉住姥姥的双手,激动得颤颤巍巍:“丫头,丫头……不,你哪里是丫头,你……你是使唤丫头的女人呐!”
后来,太姥姥做主,将姥姥指婚给了朱家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姥爷,不多时日便拜堂成了亲。这样,我姥姥就和自己的主人,我的大姥姥成了妯娌。
说来也巧,那时我姥爷年纪尚轻,正是在书房念书的岁数,得了天花,书房都去不了了,性命不保的关口,和姥姥拜堂成亲之后,天花居然痛痛快快生了出来,恢复了健康。姥爷脸上不但没有留下疤痕,整个人反而更加英俊标致了。
姥爷是朱家的排行老小,上有两个兄长,我的大姥爷单过,我的二姥爷和我姥爷一直围着太姥姥转,过着大家族的日子。后来我大姥爷的日子过穷了,打听到一个信儿,说是关东地广人稀,150年前有朱家人去了关东,而且已经扎下了根,于是举家去闯关东,结果人还没到,就在海上翻了船,一家四口全部落入水中,人财两空,连人影也没有找到。
几年前,二姥爷在县城开了一个店铺子,因和县长赵保原的税局起了矛盾,被人打了,二姥爷脾气倔,负气去找赵县长理论,人没见着,自己被打进了牢里。后来姥爷去赎人,高低救不出来,姥爷回家唉声叹气,最后我姥姥去了城里,没费事就把二姥爷赎回来,但二姥爷已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只剩下往外出的气儿,回到家不几天,就不喘气儿了,人就这样死了。后来,二姥爷的两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叔伯大舅和二舅,嚷着要分家。他们心里打着算盘,他哥俩算两份,我姥爷算一份,他们要和我姥爷三个头儿分家,那时多亏太姥姥还活着,老太太为姥爷做了主。家,就按两个头儿分了,姥爷得了祖上大部分家产,特别是土地,大舅二舅不愿种地,只想争城里的铺子,姥爷也就让了,哪能和两个侄儿争啊?
分完家后,太姥姥就只跟着我姥爷过日子,不去麻烦孙子辈的。后来,太姥姥到了大限,临终时两个孙子也到了场,太姥姥谁都不理,单去扯住我姥姥的手,半天不松,末了说:“丫头,你是……一品的命,穷不了的,遇事……让着俩侄儿一些。”
“奶奶放心,我们会给叔叔婶子养老送终的。”大舅二舅真诚地说道。他们知道,姥姥生下我娘以后,再就没有开怀。
但姥姥分明看到了两人狡黠的眼神。
这一次,姥爷和姥姥的心思所以出奇的一致,与他们的两个侄儿一直觊觎这一份儿家产,有着一定的关系。一辈子只生了我娘这一个独生女,势单力薄的,能守得住?更何况这宋成本来就是外姓之人,这家产,无论是给了侄儿还是给了宋成,对姥爷来说,都是剜心之痛。
娘内心里无法理解姥姥的心思,感到憋屈,她不图姥爷的什么家产,一心要嫁一个心仪、聪明、勤奋的男人,这男人就在跟前,而且也是姥爷和姥姥十分中意的。我娘品相美丽,嫁一个阳刚帅气的男人,是她最初的梦想,但姥爷半路上突然弄出这样一出,她的心几乎碎了。
“娘啊,您放心,我和宋儿绝不图您半点产业,您信吧?”我娘对姥姥说道。
“咋不信?不图家产就更靠不住了,那样能诚心给我们养老送终?所以你爹才更要纳个妾……”姥姥板着脸。
正是:
运筹帷幄苦经营,进退维艰意未平。
烦恼无端心上驻,百年身后几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