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姥爷和香儿的婚礼,由姥爷亲自做总管,先一天把香儿安排到城里的商号里,让宋成雇妥轿子,吩咐于把头四人第二天起早进城,用轿子将香儿抬进家门。

姥爷要的就是这个阵势,一辈子做事讲究认真,当初娶我姥姥那阵,自己年轻不虑事,全凭太姥姥做主,胡乱就拜了堂,结果只生了我娘这么一个独女,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这一回,怎么说也得按规矩来,图的就是个吉利。再说,香儿是年方二八的黄花闺女,娶进门来,那是要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如果婚礼办得差迟了,也对不住人啊。

大红的喜贴,自村前一里地开始,路旁的树上、墙上、拐角处,十几步就是一个喜贴儿,一直贴到大门口。大门上,是姥爷亲手书写的一副对子:

金结同心百年夫妻良匹偶 彩绳系足千秋鸾凤永和鸣 横批:喜结连理。

卯时过半,于得水们抬着轿子,忽悠忽悠进了村子,离大门十多步落了轿,再往里全是铺的大红色的毡。

香儿下轿,立刻就有两个女童上前,左右搀扶起来,说是搀扶,只是象征性地拢着。香儿一步一摇,踏着红毡进了院内,早有一副马鞍放在那里,上有诸多银元,香儿跨过马鞍。姥爷上前,接替了女童,扯住香儿的手进屋,对着早已摆好的香案,焚香叩首。行完拜堂之礼,姥爷和香儿进了洞房,“铺床”的婆子早已守候在这里,以防外人进入。但,时辰不到,两人还不能吃合婚面,须等上一段时间。这都是旧俗,叫“坐时辰”,也叫“劝性儿”,意思就是改掉新娘子在娘家的旧习气,随了夫家的新规矩。姥爷已是四十好几的人,羞于这些俗套,吩咐婆子:“行了,就到这儿,出去歇着,准备入席去吧。”

一整天,喜事办得热热闹闹,亲戚朋友也吃喝得高兴,碗盆碟儿没有碰碎一个,一切吉利,大家忙碌完毕,已是很晚,歇息了。

但姥爷心里知道,闺女美儿不高兴呢,一整天没有见到闺女,他的心里老是紧着,平心而论,姥爷并不想因为自己的这桩婚事,把闺女彻底得罪。所以脑子一直寻思,美儿一天都猫到哪儿去了,怎么没露面?其实是他自己忘记了,是他亲口答应,让于得水送她去了城里的商铺,女儿看父亲拜堂,难为情啊,但姥爷忘记这茬儿。

按俗规,第二天应该是娘家“开箱”,第三天应该是“回门”或“回三”。香儿没有娘家,姥爷提前安排了宋成,让他在商号里安排一桌酒菜,第二天宴请轿夫,到时姥爷和香儿到商号入席,就算是走一个过场。

又是一天,顺顺当当。

客人招待完了,就着手儿在商号歇息了一晚。天亮后姥爷醒来,心里舒坦,安排于把头准备轿子,说道:“老于,收拾收拾,咱们回去?”刚说完忽然想起一件:“咦?……美儿呢?记起来了,美儿在商号来着,怎么这一天又没有见着呢?”两眼瞅着宋成。

于把头心里话,看来还是谁也比不了闺女啊,张口说:“老东家……”话没出口,忽听外面一阵乱哄哄的枪声,大家都紧张起来,姥爷的神情立刻惶惶,脸色干黄,嘴里问着:“咋回事,咋回事……这是?……”眼巴巴朝宋成看着。

外边有大量的队伍通过,脚步忙乱,震得整个屋子发颤。

姥爷不知,当夜,正是赵保原的队伍换防,全师往万第镇开拔。

那时的东阳城,日本兵驻防了一个小队,战员总共也就二十来个人,但却有效统御着两个县近5000多平方公里的地域,其实基本都是拿枪的中国人,替日本人办事,比如赵保原的部队。

赵保原一个整编师的兵力全做日本人走狗,我地下党组织为了瓦解汉奸实力,不断做赵保原工作,费尽周折,终使赵部与日本人有了间隙。当下正是组建抗日联队的时段,赵不得不做出一些虚假的姿态,兵力频繁调动,虽是佯动,却也扰民非轻。

姥爷听着外边的动静,猜不出缘由,心里害怕,开始担心老家里的财产,街上这么多的兵力出城,往哪儿去?莫不是又要到乡下洗劫?这帮二鬼子,为虎作伥,经常打着保国的幌子下乡残害百姓,烧杀抢掠,奸淫女人。当真要保国,一个师的势力不把二十来个鬼子杀死一千遍?国家,国家……举国的军队都去做汉奸,还会有国有家?

姥爷在屋里团团转,背着手踱一会儿步子,三样心思闷在肚里:家里的财产、美儿的去处、自己如何安全回家。姥爷平生清闲自在惯了,两件事交织在一起,心里就焦躁,常常无端发火。这会儿见宋成支支吾吾,不正面回答他的问话,皱一下眉头,说:“走,回家。”

于把头说道:“就算回家,也不用这样急呀,没听见外边的兵?”宋成也跟着附和:“就就是,等过完了队伍,我们再走不迟。”

姥爷狠瞪宋成一眼,板着脸走到门旁,亲自去拔那门栓。

突然,大门蓦地打开!雪白的日光顺着门洞照射进来,形成一股方形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颗粒,无规则地飞扬着,一个头戴钢盔的军人一步闯进来!

“哎呀呀!刚一推,门就开了,闪着我啦!”军人惊讶,嘴里埋怨着。人进了屋内,那日光里的尘土又增许多,颗粒儿更加快速飞扬起来。

姥爷被吓了一跳,这样巧放进一个兵来!屋里的四五个汉子也都一愣,心怦怦跳着,一时说不上话。宋成焦急,迅速关上店门,问那当兵的:“干啥?”

“甭关门,队伍走完了!”当兵的说道。

“那你……咋不走啊?”宋成问。

当兵的慌忙打一个手势,示意宋成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