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原来这当兵的也姓朱,名叫朱田,与姥爷同宗,人在赵保原司令部做翻译官,负责赵保原与日本人的联络事宜。

朱田也是夏灌人,与宋成同村,他本来生于一个王姓的大户人家,曾与我娘指腹为婚的,后来王家夫妻都患急病遭了难,襁褓中的朱田被夏灌村的朱姓人家抱养,长大成人。姥爷只道是王家一败涂地,没有人了,哪里还愿意记着那段指腹为婚的由头?也算是两家的渊源,此后不断生出许多恩怨来。

宋成久住商号,与朱田自然相熟。这次赵保原撤出东阳城,他早就做好了离开赵部的打算,准备弃赵投日,投奔到日本人的麾下,所以一直尾随在队伍的最后,看着赵的队伍大部开出城去,他顺手推开宋成的店门,以暂且安身。

姥爷不认得这姓朱的,心说宋成在商号几年光景,咋还交上了这么个玩意,心里一阵厌恶。本来近几天对宋成就有了一些芥蒂,琢磨这小子总是个外人,穷棒子出身,翻脸能认人?这份家业怎么敢托付给他?闺女怎么敢托付给他?罢,罢……姥爷脸一横,也不理他人,直接冲宋成吼一声:“怎么,叫你收拾收拾回家,聋啊?”

宋成正准备和那朱田说说话,被姥爷一嗓子吼住,颤了一下,“哦哦。”一声答应着,使眼色给朱田道:“回聊。”

宋成转身招呼于把头众人准备出门,哪知姥爷看的明白,他见宋成和朱田眼神交流,心里尽管生着气,却又彻底放平语气,说道:“不用回来了,收拾你的铺盖卷儿,一起走吧,跟我回家。”

一句话像是一个霹雳,把宋成镇得傻傻地怔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他哪里知道我娘美儿在姥爷心中的分量,只道是姥爷拜堂纳妾,给美儿找一个安全可回避的地方就行,岂知姥爷两天不见闺女的焦躁,姥爷心里恨着,恨宋成自作主张,八字还没一撇,我闺女就任由你安置啦?将来当真拜了堂,岂不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叔,您老别生气,有话回家我跟您好好说说。”宋成红着脸,一边说一边上前搭理新娘子香儿。

姥爷喝道:“行啦,这儿都不用你管,走人。”

一时尴尬,于得水忙着搭茬:“哎哎,哎哎,回家再说,回家再说吧,老东家。”

见姥爷老不开脸,那朱田不干了,匣子枪哗啦顶上了火,一两步就蹿上来,薅住姥爷的衣领,瞪得眼珠凸出:“咋的,来劲是不是,东家怎么啦,东家就欺负人啊?”

姥爷上了岁数,斯文了半辈子,哪想到朱田仗着年纪轻,不懂半点纲常人伦之理。见衣领被朱田拽在手里,顿了两下挣脱不开,火气也上来,歪头向宋成吼一句:“宋儿!这就是你结交的人!”显然是向宋成求救的意思,不等宋成上前,于得水已经上来,冲朱田:“老总老总,这枪……使不得,使不得……”

正撕扯的空儿,朱田右手“噌”地举到空中,“啪啪”两声,子弹穿透屋顶飞走。

众人傻愣了,看看屋顶,并不看见穿透的亮光。一撮尘土落下来,姥爷和朱田两人的头上、脸上、衣领上,全是尘土。

枪响了,朱田也很意外,迅速松开抓住姥爷的那只手,惊愕地看着众人。

宋成上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匣子枪,唬道:“作死呀你!”把枪一把扔到了墙角处,发出“嘎啦”的两声响。

高潮劲儿一过,朱田也知过了火,低眉看姥爷一眼,冲着众人道:“算了算了!你们才是家人,爱咋的咋的……我是狗咬耗子。”

大伙松了一口气,转身看时,却见香儿像是一摊烂泥,堆在炕沿下。

宋成发慌,赶忙上前搀扶香儿,扶不起来。姥爷也忙着上前查看,发现香儿吓得连裤子都尿湿了,两手捂住胸口,声音微弱,断断续续说道:“吓……吓死……我了……”

姥爷哪里还顾得其他,无助的眼神看一眼宋成和于得水:“咋办?赶紧回家,回家……”

朱田心里明白,是自己闯下了大祸,立刻蔫头耷脑,羞于多说,趁空儿悄悄溜掉。

这边宋成和于得水众人将香儿搬弄上轿子,见其软绵绵像一根面条儿,都不敢多说话,一行人肃肃然,抬着轿子,一路无声无息,悄悄回到了朱家村。

到家后的香儿,一直不见起色,双手捂住胸口拿不下来,老喊心口疼,上下嘴唇墨紫。姥姥看看不妙,吩咐宋成请来老中医,老中医看过后摇头:“不妙,不妙……准备后事吧。”

姥爷急了,跺着脚说道:“怎么个说法,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没得治啦?你这是行的什么医?”老中医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的表情,说:“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不是吗?人寿有长短,祸福有自然,她的寿限也就到这儿了,我有什么办法?”

果不其然,姥爷拜堂后的第三天,日头刚擦西山的时候,在姥爷的泪眼凝视之下,香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姥爷和香儿拜堂成亲,已是四十多的年纪,虽然前期准备时日不是太多,却也是动了真心的。光说拜堂办事这两天,忙前忙后,累得已经够呛,想不到这香儿红颜薄命,刚做了姥爷三天的妾,便一命归西,岂不可叹。

正是:

休言造化弄机缘,人事难违天数悬。

红白悲欢皆定数,苍冥谁解劫波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