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儿死后,我娘朱美儿回到家里,抱着尸身悲痛欲绝,伤心不止。
姥爷咬着牙说:“别哭了,她就是这命,命里八尺,难求一丈。”
其实,姥爷拜堂这三天,娘根本没有出村。那时省委的一个机关报社就住在朱家村,报社身后跟着一个印刷厂,印刷厂的版面需要人工拣字排版,工序很费事,村里识字的年轻人没有几个,宋成被请去帮过几天忙,后因商号脱不开身,就请我娘到厂里做过一阵,两人跟报社和印刷厂的干部们都熟。因此姥爷和香儿拜堂那天,宋成和我娘一商量,与其去商号回避姥爷的婚礼,还不如去报社,人就待在报社,一来帮人家做点营生,二来离家不远。
报社是军管的,进进出出都是军人,在那里仅三天的时间,我娘做出了一个决定,回家后就一门心思做起了自己的打算。
发送了香儿,我娘先探姥姥的口气,说:“报社那边的厂子招人,我去吧?”姥姥并没有深入思考,随口应了一声:“好啊,年纪轻轻,做点事儿不孬。”
事情当晚被姥爷知道,姥爷当面没有吱声,过后训斥姥姥:“老娘们家,懂得什么?报社尽是些当兵的,你让闺女去当兵,傻啊?”姥姥说:“当兵的咋了?当兵也是在自己村里当,在身边呢,怕啥?”姥爷正为香儿事恼着,没有心思跟姥姥掰扯,回姥姥道:“当兵的能扎死窝儿?说走就走,说死就死,你……脑子被驴踢了!”
姥爷静下心想想,这事儿定是宋成在那儿捣的鬼,越想越觉得宋成不对劲,一个扛活的小长工,老家里人渣没剩一点儿,亲戚也都没有一个了,一贫如洗的家境,凭啥娶我闺女,还不是图我身后家产?看来从前的打算十分唐突,嗯,欠妥,闺女绝不能嫁给这小子!
心里有了成见,姥爷将近期所有的不如意、不顺心,都往宋成身上扯,而且感觉越发的逼真,越发的合理。于是把我娘叫到跟前说话,将今比古地说一番道理,见我娘一直不吱声,有些生气:“美儿啊,爹知道我闺女从小知书达理,从不惹爹娘生气,今儿个只求你依爹两件。”
我娘没有回应,只低头摆弄头发,姥爷说:“一件是,兵当不得,再一件,宋儿这小子,不行,拉倒!”
姥爷的声音很低,而且很快,一骨碌就说出来,结束了。可能是难以启齿的缘故,说完话把脸转到一边,并不细看我娘的反应。
我娘沉默一会,说:“爹,我和宋儿的事,可是您当初亲口跟人家说定的,这会儿要反悔,是不是还是您亲自……”
我娘说到半截止住,她相信姥爷能够听懂,而且娘更相信,以姥爷的个性,是万做不到亲自和宋成交代此事的。很多年在一个家里生活,我娘和宋成之间已经产生了真正的感情,相互间都把对方当成亲人,如果不是姥爷纳妾,娘和宋成两人拜堂是随时都可以办到的事情,这回倒好,姥爷把所有的不是都安到了宋成的身上,而且铁了心要拆散他们,娘心里难过,但也只能这样委婉地表示抗议。
姥爷说:“以前都是我老而糊涂,你想想,时下结亲,哪个不是图个门当户对,咱这家世,招赘个扛活的上门,的确,的确是……欠妥了。”
我娘没有正面回应姥爷,继续说自己的:“就说当兵,怎么就当不得?印刷厂里大多是女孩子,人家都不是爹娘的闺女?”
姥爷“哼”一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没想到闺女会这样顶撞自己,呷一口茶,闷声闷气:“是我闺女,就听我的,你若要当兵,或是还要和宋儿来往,就别认我做爹了。”眼瞅着我娘的反应,见没动静,又道:“回头我就把他辞了,他不是爱当兵吗,让他去!”
我娘急了:“是我要当兵,扯人家做什么。”
爷俩正僵着,门外一阵脚步声。
突然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村长朱常发,另两个都是四十上下年纪,其中有一人肩上背着钱褡子。
朱常发比姥爷长一辈,姥爷见了施礼,双方客套,娘见状,趁机退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