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朱常发辈分虽高,年纪却要小姥爷几岁,早些年都是和于得水一起扛活的。当初宋成进姥爷家扛活,就是朱常发介绍的。朱常发后来参加了黑八路,黑八路公开露面以后,朱常发就掌管起朱家村的大事来。八路军的报社住在村里,多半是朱常发前后照应,安排人站岗放哨,通风报信。他辈分高,族长村长一人挑,人品一般,是个踏实的庄稼把式。这会儿姥爷见到了朱常发,眼睛忽然一亮,心说要阻止美儿当兵,还不是他的一句话?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难以启齿了。单说这刚刚殡出去的香儿,姥爷拜堂的前两天,朱常发还亲自登门,劝说姥爷不能纳妾,现在是抗日民主政府,政府倡导新生活,有新婚姻法,明确规定一夫一妻制。姥爷生气:“什么抗日民主政府,那么多国军军官都是三妻四妾,到百姓这儿就不行了?管天管地,管人家拉屎放屁?有本事把鬼子赶出去,和老百姓使啥厉害?你是不是亲眼看着我断子绝孙就舒服?看着姓朱的都断子绝孙就舒服啊?”把朱常发呛得不吱声,抬腿就走人,临出门撂下一句:“反正跟你说了,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是毒药偏要喝,不拦你!”

没想到真得到了应验,姥爷当真走上了背运,香儿拜堂三日便丧了命。姥爷想想这前后忙活多日,到头来白白忙活一场不说,还丢人现眼,脸色不由得缓和下来,思忖着说道:“啊,以前那桩事……你别往心里去,都怪我盼子心切。”

“哪里,都过去了。”朱常发道。

“今日啥事?” 端起茶壶沏一杯茶,推到常发这边。

朱常发笑笑:“没事,就是过来坐坐,坐坐。”

说过几句闲话,姥爷斜眼看看,另两人都不认识,思忖着怎样开口,他想委托朱常发,阻止我娘当兵,半天没寻思出个话茬来。

朱常发像是试探:“那香儿……你还真的把她入了老茔了?” 口气谨慎。

姥爷“哦”一声,“要不咋办,三天……那也是朱家门里的人呢,咱能说出个不字来?” 叹一口粗气。

“那倒也是……其实,葬哪儿都一样,反正……娘家那边也没什么人。” 朱常发末尾的语气特重。

姥爷抬眼皮看朱常发一下:“唉,孽缘,冤家呢。”

朱常发瞅瞅那两人,转过脸来悄悄对姥爷:“按祖制,入不入老茔的,都无妨,你何必。”

姥爷说:“都办妥了,还说啥。”

朱常发的嘴唇贴着姥爷耳朵,声音压得很低:“这儿,倒是有一个恰好的去处,只不知你肯与不肯……”

姥爷:“啥?”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问道:“你说什么,怎么个意思?”

原来,与朱常发一块进来的那两人,都是朱常发的姑表弟兄,家住夏灌村,跟宋成、朱田都是同村。二人姓夏,肩背钱褡子的那位,排行老二,名叫夏朴龄,人送外号瞎扑楞。瞎扑楞的儿子二十出头,两天前刚刚得了急病,不治身亡。朱常发得了信儿,前去看看,本来想安慰一下瞎扑楞的母亲他的姑姑,正遇上家里办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全家老少悲痛万分,凄凄惨惨戚戚。死去的孩儿本来也是定了亲的,已经讨过“媒件”,定了婚期,女方亲家知道了此事,亲自上门探视,亲戚朋友见了,更是心情郁郁。主家丧子,现场冷冷清清,期间,女方亲家提出的一句话,打破了气氛:“既然已经这样,倒不如就着手儿给孩子办一桩阴亲,也许能得一些安慰。”

亲家分明是藏了自己的小心眼儿,一是担心这边讨还彩礼,更重要的,是担心死者阴魂不散,纠缠自己的闺女,所以才说出这番话语来。

但这话却提起了大家的精神,“是啊,应该这样办。”“可不,孩子都二十多了,哪能让他就这样孤零零的。”“这阴婚也是婚,很灵的。”“人家于把头的闺女,十三岁那年死的,结了阴亲,来年就托梦回来,说是在那边生了一个儿子。灵不?”一时间,众亲戚都齐声赞同,没有一个说不字的,即便是真有异议的,见到这样的场景,谁还好意思忍心说出口,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即刻着手准备,操办阴亲的事儿。

阴亲在这时间是被人认可的,但凡家里遇到成年或接近成年未婚的孩子不幸死了,家里人都要想尽办法,四处访听,打探有近期去世的异性,将其合葬到一起,算是结为阴亲,在阴间不再孤单。事情本无什么实质意义,仅给家人一个慰藉而已。但是因那时死亡率高,结阴亲的主儿也着实不少,更有死去多年的女孩,被人访听到了,扒坟迁尸,归葬到男方坟地去的。女方的父母得些钱财,便自不说话了,若有那好面子的,亲家们就真正当成了亲戚走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