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灌村是个杂姓村,村子不大,一百四五十户人家,有十多个姓氏,据说都是从前的大户人家的子孙,每个姓氏三、五、十户人家不等。因地域狭小,土地不多,所以自古就形成了读书入仕或教书谋生的传统。多年来几乎每个姓氏都出过进士、举人、秀才或先生,算起来近百名了。大伙都不以种地为主业,牲口也就养得少,全村总共养了十来头毛驴,谁用谁借。东阳县地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夏灌的秀才多其驴”,成了这一带的谚语,倒不是故意糟蹋夏灌村,村里秀才的数量的确是比毛驴多得多。
瞎扑楞借了邻居的毛驴,套上驴车,半夜到朱家村来搬运香儿的灵柩。
一行四五人进了朱家老茔,悄悄挖开坟墓,抬出棺椁,刚刚收拾停当,不料远处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四五人吓得哆嗦,捏住声气不敢回话。
宋成提着灯笼走到近前,挨个脸上照一遍,问道:“你们这要做什么,盗墓啊?”
接着就是女人的声音:“人世间什么事不好做,做这样的营生?”是我娘朱美儿。
不知我娘怎么知道了他们的作为,急匆匆告诉了宋成,两人连夜来到老茔,要辨别真假,结果正好撞上。
瞎扑楞慌了手脚,拉住宋成的手,颤声辩解:“这个事……都是征得老善人同意的啊,不信,咱们可以回家问个明白,俺可是花了几百银元的,硬通货,不是票子。”说话间,身子在夜色里瑟瑟发抖。
我娘并不相信他,“胡说,你跟我回去,我问俺爹!”紧紧逼迫瞎扑楞。
众人都傻傻地愣在原地,瞎扑楞嘱咐:“都别慌,在这等我……”
我娘和宋成逼住瞎扑楞,三人火辣辣往家里赶,一进院见姥爷书屋里亮着灯,顾不得许多,我娘独自疾步闯了进去。
那时姥爷也正为这件事纠结着,半夜睡不着觉,后悔起来,寻思不该为了区区几百银元,出卖了香儿的尸身。香儿再怎么说也是拜过堂的人,一旦走漏了风声,财主善人的身份和脸面还往哪儿搁?独自起身,来到书房,踱一会步子,看一会书,看不进去,心里空落落的,折腾了几个来回,心烦意乱,想到香儿生前做丫头时的许多的好处,心里老不落忍,挤出几滴眼泪,叹口气,算算时辰,也该差不多了,人定是已经搬走了。姥爷迈步到桌前,自己研墨,在宣纸上点点刷刷,填上一首小词:
《蝶恋花·遥寄香儿》
恍惚神摇风渐起。
踟蹰空庭,遍是离鸿迹。
蟾光浸透旧绡衣。
长叹谁知凭栏意?
非是此心疏绛树。
方寸成灰。天意薄半百。
香尘散后浑无计。
省却人间憔悴立!
姥爷填词的空间,我娘一直站在跟前,看着姥爷支撑着凄苦的身躯,脸上挂着纵横的泪水,颤颤巍巍写完书稿。来时的一肚子火气消了大半,轻步上前,叫了一声:
“爹……”
姥爷抬头,仔细看了我娘一会儿,轻叹一声,寻一把椅子坐定。我娘上前搀扶,被姥爷轻甩一下,我娘尴尬地杵在那里。
姥爷冷冷地问:“什么事?”
“您……您当真把香儿……卖……了?” 我娘磕磕巴巴,声音很低,眼睛紧盯着姥爷。
“哦。”姥爷身子颤动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这是怎么说的,是人家自愿,补偿的……怎么这样说话?”声调里透出愧疚,看我娘一眼:“你没见那户人家,真诚得很……唉,也着实可怜啊。”
我娘说:“您看看,这是您做得了的事儿?……要是传出去……”娘捂住脸。
姥爷哼了一声,“已经这样了,我也……还能咋办?”
我娘说:“人家就要把她搬走了。”
姥爷说:“木已成舟……你……去送送她吧。”
我娘赌气走开,姥爷在后边喝道:“黑灯瞎火的,你……真去?”
我娘扔下一句:“宋成也去。”
姥爷听得清楚,但没有阻拦,任凭我娘走了出去,自己靠在椅子上,闭目。
我娘气呼呼朝坟地走,宋成和瞎扑楞紧随其后。瞎扑楞控制不住激动,嘟囔:“我没撒谎吧…”没人搭理他。待到了墓地近前才发现,那帮扒坟的人马早已经没有了踪影,问瞎扑楞:“人呢?”四下张望,一团漆黑。
瞎扑楞不敢作声
三人一路朝夏灌村的方向追去。
摸着黑一路赶,一直没有追上,看看即将天明,到了夏灌村前了,才看到了那帮人的影子。
我娘瞪瞎扑楞:“你们这是扒坟盗尸,知道吧?”
瞎扑楞说:“他们非要走了,不关我事啊?”
瞎扑楞嚷求我娘:“唉唉,真是难为,难为你了,姑娘您既然来了,也好,也好,进俺家看看,看看俺家的状况……”又挤出眼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