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光已经大亮,我娘和宋成跟着这一行人进了村子。

瞎扑楞家在村子的中间,老远就看见大门上方搭起了红色的彩绸,门上贴着大红的对联:

真真天上比翼鸟实实地下连理枝横批:天作之合。

大门口早已围拢了好些人,香儿的灵柩被众人抬下来,当街横两条板凳,棺椁横到板凳中间,两头架住。

瞎扑楞的女人由两个人搀着出来大门,和瞎扑楞分别站立在棺椁的两边,两人都是双手扶着棺椁,头颅低垂,脸颊贴在棺椁的上面,埋头十几分钟,算是跟儿媳见了面,起身时双双泪流满面。接着就有众人往屋里棺椁,瞎扑楞夫妇一边一个,手扶着棺椁进院,再进屋,和屋里的他们儿子的棺椁并排放到一起。有一个老者领着,瞎扑楞两口子轮流嘱咐:“儿啊,媳啊,今日是你们的大喜日子,爹妈给你们办喜事,好好的,别害怕……亲戚朋友都来了……今世不能相见,梦里一定相见,到那边一定托梦给爹娘啊……”瞎扑楞女人承受不住,一边说着,声音哽咽不止。

一老者说道:“好了好了,孩子们都听见了……大喜的日子,甭哭哭啼啼,出去招呼客人吧。”

我娘和宋成一直跟在现场,见到如此悲痛凄惨的状况,我娘鼻子一酸,眼泪滚出来,哪里还有跟人家理论的心情。宋成扯住她的手,硬挣出屋来,递上手绢:“咱别出洋相,回去吧。”我娘说:“人都来了,我送送香儿!”

瞎扑楞家的亲戚朋友都陆陆续续到了场,大家都用牲口驮着木头做的喜盒子,盒子里面装着喜饽饽和喜钱,其实很多的人都是为他发送儿子的事来的,本来就一直没有离开,这会要办阴婚,丧事变成了喜事,便各自回家又备来了一份贺礼。

迎宾和账房隔着窗户吆喝着各家亲戚的称呼、名讳、贺礼数目,下到账单。一时间从院子到大街,人声鼎沸,似乎要热闹起来,也似乎真像是办喜事一般。

“表叔——朱常发——,喜盒一对——,贺礼两个大洋——,祝新郎新娘永结连理——”

随着迎宾司仪的一串吆喝,朱常发人就闪身进了院子。我娘和宋成没见过,不知所措。见朱常发一脸的凝重,向照面的客人微微点头,转身直向东厢房走去,去了他姑姑的那屋里。

院里已经来了很多的客人,脸上基本也都是挂着霜的。大家都是相互寒暄之后,表情严肃,再就没有声音了。只是在院外的大街上,集满了街坊邻居,有不少的婆娘,伸着脖子,急着探听和观察院里的动静。偶尔有人窃窃私语,说几句闲话,脸上显露出些许笑意,这大概都是与夏家不相干的外姓人,不沾亲不带故的,看着老夏家的光景,心里自然轻松,所以笑得出来。

娘和宋成来到街上,也挤进人群里,只等着出殡。 

这次阴婚的特点,喜事白事一起办,时间显得紧。不到九点钟,两口棺材从屋里抬出来,一前一后上了大街,香儿那口在前,因是姥爷给她置办的,所以棺材格外大气,棕红色的大漆,漆得紫里透黑,头里一个大大的“寿”字,被更大的“囍”字盖住,大红的彩绸将棺椁的前部大半缠住,象征新娘的盖头。

队伍走到大街宽阔处,男方的棺椁赶了上来,两棺并行。后边“哇哇呀呀” 的唢呐声响了起来,悠扬的乐曲飞扬到村庄上空。棺椁在喜庆的乐曲中前行,所有的客人,无论辈分高低,年龄大小,都簇拥着跟随在棺材的后边,缓缓而动。人人胸前佩戴一朵小红花,与参加真实的婚礼无二,只是看看大家凝重的表情,才知道这婚礼的沉重。

瞎扑楞两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模样,两人都紧紧地扶着儿媳的棺椁,低头默默地向前走。

一阵鞭炮响过,队伍的步伐加快起来,转眼间就出了村子,踏上了去墓地的山路。唢呐声止,就听到瞎扑楞两口呜呜的哭声。老者说:“别哭了,三四里的路儿,长着呢,你们哭不累?”朱常发走到前边,扯瞎扑楞一把,悄悄道:“既是喜事,就别哭了!”他的眼圈也溢出泪水来。

我娘和宋成远远离开人群,跟在后边,宋成说:“回去吧,我们跟着无益了。”我娘不肯,眼里含着泪说:“香儿命苦,死了就死了吧,还要嫁一次人,备受捉弄,呜呜……”

即将到达墓地的时候,几骑马匹由远而近,踏起一溜飞扬的尘土,飞驰追赶上来。到跟前了,一男人下马,径直走瞎扑楞两口子对面,躬身作揖:“夏叔节哀。事情不该是这个做法啊!不是已经说好,这地儿是俺家买下了嘛,您怎么又这样?”腆着脸用手指头点着那墓穴,瞎扑楞见正是本村在东阳城给日本人做翻译官的朱田,心里立刻矮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