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回有老东家监督,先生不得不信了,狐疑一会儿,摇着头晃着脑,反复查看那泉眼多次,叹道:“唉唉,假了,假了……看假了。”起身还是摇头:“唉,真的是老而腐朽,这碗饭……吃不得了?”眼圈红红的。

先生到于老财主那儿收了有限些银两,灰心丧气,回了南方老家,再无出门看地。

后来于老财主过世,当然另选了他山的吉穴。这真正的吉利墓地,被鬼精明的娃儿夏信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老财主去世后那年秋天,夏信央求于家的少东家:“能不能赏一块山耩薄地,把俺去世多年的父亲正经葬了。”

少东家说:“老于家那么多山,尽你挑。”

夏信说:“少东家西边那山坳,离俺家近,上坟拜祭也近一些。”

少东家爽快:“好说,那片归你了,埋坟用去吧。”

夏信转着眼珠:“那,抵俺几年的工钱吧,白白用了不妥。”

少东家笑道:“你是不放心吧?好,这样……给你立个契约,拿着,名义上抵三年工钱,但我分文不取,可以了吧?”

夏信心里自然欢喜,但不敢露出半点声色,回家后悄悄跟母亲说了。秋后,选了一个吉日,亲自到那吉穴之地,挖出一个大大的、深深的土坑,到田堰边起出父亲的遗骨,重新包裹好,带着一路哭哭啼啼的母亲,来到新的墓穴处,准备下葬父亲。

那时夏信的母亲已经守寡多年,体弱多病,身子骨虚弱不堪,重新见到丈夫的遗骨,禁不住悲从中来,抱着骨头哀哭不止,哭着哭着人就背过气去,夏信正年轻叛逆的年龄,哪里耐烦,将父亲遗骨一把夺过来,扔下坑去,母亲急了:“小畜生,你这样,不让我活了!”说话间,起身,头一晕,一头栽倒进墓穴,人当时就死在了墓穴里。

夏信痴痴地哭嚎一顿,没了他法,索性挥锨扬土,就手将父母一起葬了,立了一个高高的土堆。

——后来,凡有到夏灌落户的主儿,也选择这儿做墓地,夏信也不计较,心说反正正穴被俺先占了,你们随便埋吧。夏灌的老茔,也就这样逐渐形成了规模,一直到后来,夏家后人看看地儿越来越小,才立了规矩,墓地的南一段,不许外姓人用了。

传下来的故事,有真有假,不乏演义的成分。更有一说,当年是夏信亲手将母亲推进了墓穴活埋了,发家不过五百年,必遭报应,传得神乎其神。

但事实是夏家还真发达了多代子孙。家住沐水村的夏信的那少东家,后期家中人丁不旺,临了将一应家产全部托付于夏信,夏家真就发了。后来夏家子孙用功苦读,入仕的不少,最高的进士及第,官拜按察使,陆陆续续,后人做县衙主事的若干。再后来,做按察使的那支人在外边出了事,据说是被刺客大盗弑命,割去了头颅,朝廷赐了金头,赐了陵地。陵地在夏灌村前,通往县城的要道上,修了上马牌坊和下马牌坊。但也就是打那以后,老夏家便一代不如一代了,先是陵墓被盗,金头丢失,此后夏家人仅为保护这陵墓,费尽了心力,终于没有保全,那牌坊也早已破败不堪,断裂了横额,像是立在大路两边弯腰打拱的乞丐了。

夏灌村里住的这些夏家后人,都把夏家败落的原因归结到茔地上,后又归结到那朝廷赐的陵墓上。

到了夏朴年、瞎扑楞这一辈,光景更惨,书也懒得读了。夏朴年两个儿子夏国忠、夏国臣,都是好逸恶劳,目不识丁,专干那不出力而投机取巧的营生,硬是撮合夏朴年将那祖宗茔地也卖掉,开始时胞弟瞎扑楞不愿意,架不住爷儿仨轮流上阵,最后还是软了下来,依从了大哥。

夏家老茔是夏灌的标签,村里的很多户数从前都是冲着这地儿来的。老朱家也是后来的户儿,祖上从朱家村读书入仕,解任后落户夏灌,到朱田这辈儿,不过四五代人,若查家谱,朱田是比我姥爷晚一辈的人,只是年代久远了,都相互不认得了。这事儿宋成心里清楚,宋成老家是夏灌,从小就跟朱田相熟,这些年在城里为姥爷做买卖,因此两人混得就更加熟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