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朱田出乎意料的对瞎扑楞让了一步,一是见瞎扑楞的家境确实凄惨,动了恻隐之心,二是因为宋成和朱常发都在场,抹不开面子,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娘。
朱田的家人知晓当年指腹为婚一事,曾几次催媒人来,为我娘提亲,姥爷的心气儿,哪能入眼?一口就回绝了,因此,我娘和朱田两人才失去了谋面的机会。
在夏家茔地,朱田第一次见到我娘,心里吃了一惊,哪里来的这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女子?……夏家竟有这样的亲戚?
人当即就被我娘的美貌和气质吸引,小声问宋成:“谁家闺女?”
宋成说:“老东家……”
朱田顿时脸热心跳,火辣辣地情不自禁起来。
当他看到我娘救瞎扑楞女人的大义举动,听过我娘不卑不亢的话语,一时竟忘记了老父亲梦寐以求要买下夏家墓地的夙愿,含糊答应了瞎扑楞的请求。
从墓地回夏灌村的路上,朱田吩咐一同来的士兵:“……骑马回县城吧。”他一人牵着马缰,非要与我娘、宋成同行,又悄悄对宋成说:“我想亲自到你们朱家村去一趟,见见你的老东家,咋样?”偷偷看我娘一眼。
宋成心里知道他在打美儿的主意。
他知道朱田的心思,但更知道他的弱点,唬道:“你以为朱家村是什么地方?那是八路军的根据地,你这汉奸材料,想去一趟试试?活够了?”
宋成声音很大,故意让我娘听到,意思让我娘知道朱田的底细。
朱田脸一红,反驳:“什么话!跟你说过……一百回了,混口饭吃就是汉奸,全中国一半以上的人在跟着日本鬼儿吃饭,都是汉……汉奸?当真有那样的英雄,咱全县十几万人,怎不去杀了这十多个鬼子?不过十来个嘛!”话说得急,朱田憋得脸色墨紫。
宋成蔑视他一眼:“鬼子,你也叫他们鬼子?你直接帮鬼子做事,不是汉奸是什么,自己起个名儿?”
“跟你说不通,就算我不在那做事……也自有人去做,我做,至少咱们村……少死些人,你信不?”朱田挺了挺胸脯,像是占了理。
宋成“哼”一声,并不看他,“什么!做了婊子还要立贞节牌坊,亏你说得出口!”
宋成的反常让朱田很吃不住劲儿,心说原来你不是这样看我的啊,怎么早前不露半句刺刺儿?他哪儿知道宋成对我娘的感情,这时候有人提美儿,宋成嘴里自然是没有好话了。
两人不合,再也说不下去,眼见就要进村,宋成嘟囔:“行了朱,我们要回朱家村,要不,你一起去一趟试试?”
“去又咋的,我保你在城里的安全,你保不了我朱家村的安全,还吹什么牛?”
“走啊,我保你安全,你能说清不是汉奸就行。”
朱田“哼”一声,两腮气得鼓鼓的,扯近马缰,飞身上去,说一句:“我是草民,不是执政者,知道脑袋不是韭菜,我不做民族英雄,留给你做,那是成全你。”朝马屁股狠拍两下,朝县城飞奔而去。
宋成眼望着远去的飞尘,一声没吭。
我娘说:“坏了!”
宋成问:“怎么?”
“以后你还怎么进城照料铺子?”
宋成一脸尴尬。
正是:
百年桑梓育精魂,一寸山河一寸根。
倭祸骤来家国乱,阋墙兄弟岂无痕?
与朱田短暂的不愉快后,宋成陪我娘回到了朱家村。把家里一应安排妥当后,自己则硬着头皮,回到了城里的商铺。
回想起昨天的经过,宋成的心一直在空虚中漂浮着。
我娘向宋成再一次表明了心迹,不理会姥爷的反对,更不理会朱田的无理取闹。
我娘说:“实在不行,我们两人就一起私奔,当兵去。”
宋成犹豫:“不要怪你爹反对,再怎么说,他收留我这个孤儿,养活我长大成人,仅这一点,一生一世也报答不完……我不想为这事儿把老人家得罪了,当真那样,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娘说:“那你就等吧,这辈子他也不会同意,怎么办?”
宋成说:“我不信,我有耐性等你,我一不图他的家产,二不图吃喝享受,让老人家慢慢看。”
我娘眼圈红红:“真傻……就不怕把我等老了!”
一个月的时间里,朱田连着到朱家村三次,虽然没有正面见到我娘,甚至连姥爷的门槛也没有登上。但在宋成心里,还是投下了一个很大的阴影,神秘兮兮,事情真正威胁到了他和我娘的终身大事,本来姥爷对这亲事就起了二心,如果朱田真的进来一搅和,那还有什么指望?
更摸不着头绪的,还是朱田的诡秘行踪,朱家村是八路军的根据地,他是怎么摸进去的,摸进去找的谁,他的目的真是为了亲事?莫不是打八路军报社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