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水又来了,悄悄来到商铺,神秘兮兮,嘱咐宋成:“留意朱田的行踪。”
宋成说:“我倒是真想知道他的行踪,但现在他已经去了朱家村两三趟,你们都摸不定实情,我总不能去跟踪他吧。”于得水说:“他现在死心塌地给鬼子跑腿儿,长此下去,那报社岂不危险?必要时也不妨这样——”于得水屏住气,手掌在脖颈上一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宋成吃一惊:“怎么,让我去做?”于得水点点头:“嗯,这可是你死我活的营生,你想啊,他为了美儿,定是不择手段。他可是拿枪的,到时候吃亏的不是你自己?”宋成听了,冒出冷汗来,低头沉思一会,支吾道:“那……那是你们的公事,怎么让我来顶缸,公私都不分了?”
于得水说:“什么公事私事,打江山,没有切身利益能拉起杆子来?”
见宋成拿不定主意,于得水急了,把嘴里的烟锅拔出来,狠磕几下,翻一个白眼:“你啊,啥都好,可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掉这磨磨唧唧的毛病?”声音很大,惊动了趴在炕头被窝里的大黄狗,大黄狗“呜呜”了两声,瞪着眼睛眨巴两下,又闭上。
宋成身子哆嗦一下,斜眼看那黄狗,吓人。
黄狗是于得水带来的,金毛黄,有小牛犊子高,走那跟那,也是于得水宠惯的,不管到哪儿,逢炕必上,还要钻进人家被窝里。宋成撇于得水一眼:“那……那东西也惯着上炕,不嫌窝囊。”
“窝囊啥,没虱子没跳蚤,天天跟我睡呢。别扯闲的,你到底干不干?”于得水索性对着宋成的耳朵,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显得不太耐烦:“这可是朱常发和报社双方的意思,说是让你协助。”
宋成听着于得水说话,大半天没有吱声,最后皱着眉头:“既然有那意思,你为啥不敢干,我现在还不是你们的人呢!”
“本来就是我干,你配合,不然我到哪找到朱田那鳖种去?”
“哦……”
说到这儿,宋成终于明白了一点,心说敢情你们要做了朱田,让我拉皮条啊,都是本乡本土,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种事怎么下得了手?
于得水嘴一咧,拍着胸脯:“这事儿,一切不用你,你摸清他的行踪就行!”
宋成心窝突突跳得厉害,挠挠头,支支吾吾:“那说定了,可不许在本县城里做,越远越好。”
于得水笑笑:“看你吓的,树叶也能砸破你头?”
“那……事后可不许说出我来。”宋成两眼惊恐。
于得水轻松笑两声,算是缓和了一下气氛。宋成仍然心慌,蹑手蹑脚走到门前,伸长脖子眯起眼睛,从门缝向外窥视,眼睛刚刚到位,就被吓得缩回来——
“妈呀,是朱田,他送上门来了!”
外边朱田正在门前,“砰砰”敲着门板:“宋,宋,大白天睡什么死狗。”
宋成对着门缝儿瞄瞄,看得清楚,朱田腰间的匣子枪正对着门窟窿眼,一荡一荡的,似乎就要碰到了门板。宋成吓得吐出舌头,原地兜一个圈儿,眼巴巴地看着于得水。于得水不知什么光景,只对着宋成张着大嘴巴,像个问号,不出声。宋成对着他的耳朵:“说曹操,曹操就到啦!”眼睛又瞅向那门窟窿,于得水凑上来,顺着门缝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骨碌转两个圈儿,扯宋成一把:“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开门。”
宋成咽一口唾沫,伸手拉开了门栓。
“是你呀?”朱田进屋见是于得水,随口搭一句话茬,打量一下屋子:“有绳子吗?来上二十捆儿,那边急用。”
宋成朝绳子垛一哝嘴:“喏,有的是。你果真还在鬼子那边做事?”
“我不做自然也有人做!混口饭吃而已,我在东洋读了那么多年书,你说我还能干啥?”
“不做能饿死?中国人都像你这样想,还能有中国吗?”
朱田带来两个民夫,一个挑着担子,一个提着食盒,担子是来挑绳子的,食盒却放到了小方桌上。朱田吩咐民夫:“酒菜拿出来,你们回去吧,我在这儿吃。”民夫也不说话,马溜溜摆弄利索,低头走出门去。
方桌上摆好了现成的酒菜,于得水和宋成相互对视一眼,宋成问朱田:“弄的什么名堂?”
于得水也跟着附和:“这是要干啥啊?”
“喝酒呗,还能干啥。”朱田语气平和,寻一凳子坐下,招呼二人:“来来来,晌歪了天了,喝酒吃饭说话。”
于得水尴尴尬尬,勉强坐下,朱田已经斟了满满两杯酒,瞅瞅杯子不够用,起身摸来宋成用的瓷碗,斟上满满一碗,自己留着,两杯满酒推给宋成和于得水:“来来,喝着,喝着说话。”端起碗来,一仰脖儿,一碗酒咕嘟咕嘟饮尽。
于得水瞪大眼珠儿看看宋成:“喝吧?敬的不吃,你吃罚的?”
两人端起酒杯,把酒慢慢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