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话题,推杯换盏,边聊边喝,气氛放松下来。朱田也不推辞,一直用着瓷碗,本来酒量有限,几碗下肚,话语渐多,慢慢就吐出真言来:“宋啊,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你和美儿的……关系,可……可是,老善人……不……不同意,你说咋办?再说了,你们不是门当……户对,你说是不是?美儿跟了我,没有罪遭,你明白……这个理儿?”
终于明白了朱田的来意。
“胡说。”宋成也喝了酒,发起蛮来:“你和老善人同宗同族,知道不?娶人闺女,人家答应吗,你是人吗你?”
朱田摇着脑袋:“那是……猴年马月,八辈子以前的……事儿啦,不妨事,我……愿意!”
朱田将碗里的酒一口气儿干了,捏着空碗在空中划拉一圈:“倒酒。……今儿……就是让你……成全我,你看看……咱够不够意思?”
宋成的眼红红的,仇视的目光瞪着朱田:“今日你来,就是为了这事?”
“就是这……事儿。这事儿……小吗?愁死……我了都,你知道?”朱田想说说自己到朱家村的经过,三次没有见上朱美儿,还差点被八路军抓住。所幸最后弄清了老善人家的底细,原来最大的难题是在宋成这儿。此时朱田脑袋已经晕晕乎乎,嘴皮不听使唤,眼皮也开始打架,眯眼望着宋成说道:“你……拿啥……养活她?”
“这关你事吗?你有本事就别抱着鬼子大腿呀。”宋成话说到一半,被于得水打断:“好好,来来来……喝酒。”于得水的大脚在桌下面狠踢宋成一下,宋成瞪眼看看,不敢吱声了。
于得水道:“今儿把事儿说明了,也好,做个了断,省得以后扯不长拉不断,窝心。”
“好好好,这个痛快!”朱田喝着,眯着眼看于得水:“中间无人事不成,这事儿……您来了断,让……他死了这份心,成不?”朱田看看宋成,见宋成正拿眼瞪他,咧嘴笑笑:“别瞪!我……醉了,不陪你玩。”
朱田真是醉了,趴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于得水来了精神,眼睛瞪得透亮,使一眼神,和宋成两人驾朱田到炕上,掀开被子,楦在里边。
朱田“嚯”地一口,吐得大黄狗一头秽物,那狗“叽”地一声,蹿到另一头去,一人一狗,两个在被窝里打着转转,扑棱一阵,总算消停下来。
于得水和宋成也喝了不少的酒,都已有七八成的醉意。这会儿腾出手来,于得水决心已定,他反复向宋成暗示:机会已到,千载难逢,就着酒劲儿结束了朱田!
但无论怎样提示,宋成装聋作哑,像是没看见一样,只去搬弄那绳子垛。于得水急的团团转,都在一个屋里,又不能大声明着说话,连着咳嗽几声,宋成只是纹丝不动。
于得水急了,上前踢他一脚,宋成疼得呲牙咧嘴,瞪着大眼:“干啥?”
“不是说好的吗?动手。”于得水压低声音。
“不行,说好的不是在这儿做!”宋成执拗。
“机不可失,这是你死我活!”
“大白天,大晌午的,你不想活啦?”
于得水稍一迟疑,狠狠说:“……送你去参军,跟大部队走!”
宋成还在犹豫,于得水见绳子垛旁杵着一根木杠子,三尺长,酒杯粗,像是擀面杖,这是绳子铺绞麻胚用的绞杠,槐木做的,沉甸甸的,很是结实。
于得水一把将绞杠抓到手里,扯住宋成,两人几步来到炕沿,见朱田头脚不露,正呼呼大睡,但头颅、脖颈、胸部轮廓分明,于得水将绞杠在朱田脖颈位置比划,示意宋成:两人一人一边,摁住绞杠,压断朱田的脖子。
事到如今,宋成不得不从,两人准备就绪,于得水一使眼神,四只大手两头一齐下压,霎时间绞杠上边有千斤之力,直压到离炕面两扁指的缝隙,什么样的好汉还不毙命!只见被窝里小腿儿微微动了一下,再无半点声息。
宋成胆儿原本就不大,于得水看着是一把年纪,但杀人的事儿,也是头一遭,两人明明知道朱田已死,却迟迟不敢松手,在绞杠两头死死地压着,屏住呼吸,呲牙咧目,坚持了足有小半个时辰,累的汗水湿透了内衣,才松手作罢。
他们确认朱田一定死了。
两人像是泄气的吹泡,浑身酥软,哪敢回头再看一眼!顾不得任何什物,空手慌忙出屋,待欲扣锁店门,宋成才想起忘了拿锁头,急回头取来把门锁了。
于得水急得汗水冒出来:“快!快走!”
两人提心吊胆,灰溜溜出了东阳城门。
走出一里地,心里方才平静一点儿,于得水说:“当兵去吧,家是回不得了。”
宋成拍拍脑门,跺脚道:“唉,这样不是害死了我的老东家?”
正是:
酒色如霜淬剑锋,命宫逢煞势尤凶。
私情扰处忠义乱,勇武夫瞳曜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