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水与宋成在城外分了手,屁滚尿流奔逃向朱家村去。
本来两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这杀人的事,于得水和宋成也许只是听说过,可一旦是自己亲手杀了人,心里的承受能力却是完全崩溃。于得水年纪大,心眼儿多,逃之夭夭,也就不足为怪了。
宋成一人被扔在了东阳城外的荒郊野岭,心里狠骂于得水:“老家伙,口口声声吹自己是什么共产党,吹什么不怕死,现在倒好,跑了!看来也是个胆小的主儿!又一转念,只说叫我当兵,到哪找队伍去?……有这样办事的啊?站在原地思索一阵,心说当兵也得回朱家村啊,找报社的领导,这是唯一的路子,再说了,美儿怎么办?老东家怎么办?不打个招呼怎么也是说不过去的。
心里愤怒,也就忘记了害怕。宋成火辣辣的,埋着头,心说我也奔着朱家村去吧。
朱家村比较东阳县城,本是南北方向。宋成站在城外犹豫的地方,正是十字路口,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一时心急,竟然辨错了方向,一路慌忙地奔向了夏灌那边的路。
时值初秋,道路两边高粱地黑压压、阴森森,阵阵阴风夹杂着一丝丝的凉意袭来,宋成打一个寒颤,浑身上下忽然全是鸡皮疙瘩,伸手摸摸头皮,麻麻酥酥的,发根直竖竖站着,心里一阵紧张,但还是咬了咬牙,心说,娘的,老子人都杀过了,大江大河都蹚过,还有啥可怕的,小小的淤泥沟儿蹚不过?索性埋下头,一边想着于得水的恶,愤怒一下,火气又就上来了,有了火气,“怕”的念头便一时抛到脑后,后脊梁热乎乎地发热,步伐加快起来。
走向夏灌的路,宋成本来也是熟的,一路上用不着左顾右盼,只是忘了心里的去处是朱家村而已,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脑袋才突然一闪,咦——,不对……这是去了哪儿?
肌肉放松下来,定睛环顾四周,吓了一跳,两边是乌黑的高山,仰脸看看,繁星点点,中间只露出丈余宽的天。
宋成镇定一下精神,想在城外十字路口时的情景,寻思一阵,明白了,原来是走错了路。垂头丧气了一会儿,琢磨,回头是不可以的,只有就地落荒穿插了,再向前走一段,向西北方向直插,说不定天亮前还能赶回去,见见老东家,见见美儿,再去报社,参军走人。
想着开心的事,脚下轻松,沿着山谷向前疾走。不一会儿,前方空间微微泛白,路也清晰起来,抬头看看,天空并无月亮,两边的高山已经到了身后。
宋成记不起这是哪座高山,即使是通往夏灌,以前也是从来没有走过的。向西北瞧瞧,一条笔直的大路向前延伸,路面清晰,像是洒满了银色的月光,宋成知道,这是月初,根本不可能有月光,但心里仍是一喜,这不正是通往朱家村的方向吗?
上了大路,心里畅快,想象着赶快回家,见到老东家怎么说,见到美儿怎么说。嗯,最好是一起当兵去,可是,老东家会同意吗?不同意怎么办?真要私奔吗?私奔后去参军八路军?这不是笑话嘛,八路军,人家会收留一对私奔的男女?……不管了,到时候再说,实在不行,就让报社领导出面,这点面子,领导还是会给的。还有,——于得水,你这老东西,吹得挺响,这样的怕死鬼还当什么黑八路,充其量就是一个跑龙套的,真有那么一天 ,给我打小旗儿跑龙套,我还兴许不要你呢,回去后,把他的表现跟领导说说,让领导心里有数,以后别重用这样的老家伙,胆儿小的像老鼠,重用这样的老东西,说不定哪一次就把事儿办砸了。……不妥,不妥啊,咱啥时候做过背后嘀咕人的事儿?这不是缺德吗?凡是领导,必定有领导的眼力劲儿,还用得着咱提醒?再说人家老于……这回还不是人家的功劳?咱当时不也吓得慌神了吗?吓得浑身颤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杀人的营生,毕竟都是头一遭啊。……哎,这会儿咋就不害怕呢?
宋成摸摸脸腮,软软的滑滑的,再不像刚出城时那样僵硬,鸡皮疙瘩也不知什么时候消退了。轻咳一声,清清嗓子,一边大步朝前走,心里盘算着,这回正好算是撞着啦,练了练胆儿,没有杀人的经历,当兵那不是白给嘛,当兵就必须会杀人,不会杀人那还当什么兵?想着,宋成心里涌起一丝自豪和一股豪迈。
路,是笔直的,宽阔的,光,是灰白的,朦胧的。宋成不必看着脚下,只管昂首挺胸,顺着大路的方向朝前走,心里琢磨,一切等见了美儿再说吧。
时间在夜色里分分秒秒挨过,笔直的大道上,宋成一人挺胸昂首,急急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