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潜意识里,这条路是百分之百的正确,迟早会走到家,但时间概念却被忘得一干二净,一个时辰过去,脚下的路依然是那样笔直,那样平坦,两个时辰过去,路仍是原来的模样,心里一喜:真是巧遇啊,咱啥时候走过这样宽敞平坦的大道来?老于你这个莽汉,还寻思占了便宜,自己翻山越岭走那破路去吧。

宋成正得意地思索着,见眼前出现一个村落,稍微一愣神儿,说话间已经到了村前,最前面的,是一个大户人家,房屋高大,院墙森严,朱漆大门紧闭,上书一副对联:

曾经凡尘路 居然天上人 横批:佳人佳第。

对联鎏金字体,在夜色里发出金灿灿的光,清晰分明。

宋成疑惑,站在门前打量一会儿,心说奇怪啊,这是哪村哪店?再仔细看看脚下的大路,到这里已经止了,再无通向他处。抬头看看天,依然是漆黑的夜空,约莫一下时辰,毫无概念,天上那颗记时辰的“孙儿”星没有出现,估计离天亮还早着呢。

没有路了,顿时失去了方向感,困意也随即袭来,宋成脑子泛起一丝迷糊,欲上前叩门求宿,又觉不妥,大半夜的,打扰人家做什么?前思后想,意识到可能是迷路了,倒不如在这大门洞下凑合到天亮,待人家早晨开门,打听清楚再走不迟。想好了,便在门前蹲下身子,双臂抱住膀子,将头低下,深深地埋到两膝盖中间,一会儿工夫,发出了酣睡的声音。

朦朦胧胧,宋成似听有人在叫。

抬头看,吓了一跳,惊道:

“香儿?……你,你怎么……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回事呀?”

真真切切,是香儿,微笑着站在宋成的面前。宋成打量一下,香儿的微笑是那样的真实,活脱脱的一个大活人,头戴两颗斜插金如意,淡眉淡妆,齿白唇红。上身是跟我姥爷拜堂时穿的那件红缎子大襟袄,粉红色裤裙,大红的金莲如意鞋,鞋头是金色丝线绣成的凤凰小牡丹。

香儿弯腰向宋成施礼:“宋哥哥,到家门口了,怎不进屋坐坐?”说话间,扯住宋成的手,宋成一惊,心说你都是死了的人了,以为我不知道啊,急着把双手藏起来,但是晚了,右手已经被香儿扯住,不得不哼哼着陪笑,站起来,抬头见大门敞开着,心说坏啦,这回可是要活见鬼了,咋办!

听老人儿说过,鬼身上是没有血液,也不知道疼的,宋成慌乱中想起这茬来,用力将香儿的手狠掐一下,香儿疼的哎呦一声,差点蹦起来:“干啥呀宋哥,掐人啊?”“中,中……嘻嘻……”宋成咧嘴苦笑,自己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用力挣脱,感觉香儿的手紧紧的,挣不开,只得乖乖地随她进了大门。

院里灯火通明,一明两暗的房子,海青砖墙,斗拱飞檐,砖青缝白,青堂瓦舍。绿树红花在灯光里婆娑辉映,庄严,高雅,大气。宋成被香儿让进正堂,坐定,香儿道:“宋哥不要见怪,俺掌柜的今儿不在家,只能请哥哥吃杯茶,那酒……就免了吧。”宋成心里紧张得要死,哪里顾得听她说话,只胡乱应着:“那是那是……哦……他去哪里了?”

“在衙门里找了点差事,这不,拿人去了。这年头,不愿干咋办,总得养家糊口不是。”香儿叹口气:“哎,宋哥,老东家和美儿姐可都安好?”

“哦……哦,拿人,拿什么人,谁啊?”

“别管,拿来你就知道了,嘻嘻。”

“香儿啊,我真是不明白,你现在究竟是人是鬼?要吓死我不成,我可是积德行善,跟老东家做了这么多年的善事。”宋成脸上肌肉紧绷,说话时舌头硬邦邦的。

香儿笑笑:“宋哥别怕,人鬼都不打紧,恶人还不如善鬼呢。你等一会儿,俺掌柜的或许就快回了。”

果然,门外有动静,随着一阵哭嚎的声音,由远至近,咣当一声,大门被踢开,一个年轻的皂隶首先入门,手里牵着一根绳索,身后牵着一个蓬头垢面、被五花大绑的人进来。垢面人一边走路一边仰面大哭,一不小心,一头就栽倒在院子里,爬了几次,起不来,就地打着滚儿,哭闹不止。一阵过后,浑身粘满了黄黄的泥土。

宋成吃惊:呀!这不正是……这不正是被俺和于得水杀死的朱……朱田吗?怎么,没有死啊?

宋成吓得背过脸去,但已经被朱田发现。朱田一骨碌爬起来,高叫一声:“啊哈,宋兄弟,你也在这儿啊,还不快给哥哥正出身子来!宋兄弟……”

宋成懵了,皂隶也有些懵,问宋成:“哎,你谁,咋回事,你能给他正出身份来?”

宋成已经吓得与僵尸无二,哪里还有回话的功能。香儿上来说话:“宋哥您别怕,这差人是俺掌柜的,朱田本是该死之人,你们认识不?”宋成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看朱田一眼,不错,是他。问道:“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田一脸沮丧:“谁知道咋回事,喝醉酒俺就睡炕上了,醒来就不见你们的踪影,掀被看看,大黄狗,死了,死在了炕上,俺人还没有下得炕,就被这……这兄弟绑了,说俺……犯了什么天条,阳寿到了,你说说……俺犯了哪条了……”

宋成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上下软绵绵无力,但心理却渐渐稳定下来,听着朱田说话,心说我和于得水忙活了半天,敢情是把……黄狗杀死啦?杀条狗硬是把俩老爷们吓尿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