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姥爷被炮声惊醒,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见到报社的房屋全部夷为平地,遍地瓦砾,尘土弥漫飞扬到全村,姥爷踉跄了两下,差点背过气去。那十几间房子,是姥爷得的祖上的家产,为了这房子,姥爷没少跟我的叔伯舅舅们生气,好不容易留下了的。十几年了,每年请工匠修缺补漏,费了不少的心思。报社搬来朱家村,一是看好了朱家村的地理位置,再就是看上了姥爷的这十几间房子,报社属于一个中等机关单位,办公、机械、印刷、发行人员吃喝拉撒,得占不少的地儿。那年朱常发领着报社的政委找到姥爷,说是要租借房子,姥爷丝毫没有犹豫:“中,啥租借不租借的,用就是了,但是你们必须做好房屋修缮,到时候不用了,归还我一套完整无缺的房子就行。”姥爷如此慷慨,报社领导深受感动,拍一下姥爷的肩头:“真正的老善人也!”之后又拍着自己的胸脯:“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房子没长胳膊没长腿儿的,自己跑不了吧。我们还能装上轮子拖走不成?”说过笑过,姥爷仍是不依,硬是让领导以报社机关的名义打了一张借条,戳上公章,领导个人签上姓名。姥爷将借条捧在掌心看了几遍,才小心翼翼揣进了兜里。

姥爷小心精明,算计了一辈子,何曾想到这烽火连天的年代,八路军行踪诡秘,来无踪去无影,一夜之间偌大一个报社机关竟神秘消失,消失了就消失了吧,日本人和二鬼子来了,十发炮弹,房屋夷为平地,化为了乌有。姥爷想想那张深埋地下的借条,心里苦不堪言,老天爷!我找谁要房子去?什么公章,什么签名,人渣儿都找不到一点,跟谁兑现去?八路军……八路军,你们的脚下有八条道路,老夫只有破路一条!你们办报纸,这不是让老夫替你们担风险吗?那个领导……这样看来,是真领导还是假领导?也说不准呢,这平白无故的……我招谁惹谁了?唉!

姥爷隐隐约约想起来,政委个人的签名,只知姓匡,叫匡……什么来的?签名的字迹龙飞凤舞,到哪儿辨认去?

望着前方黄压压的一片二鬼子,姥爷的怨恨和愤怒突然转移过来,可恶!冤有头,债有主,这帮可恶的地痞汉奸,原来是你们毁了老夫的家园!一群好吃懒做的人渣子,仗着日本人的势力,都人模狗样成了气候了?姥爷的两眼冒着火星,迈开脚步,一步步向前方走去。

姥爷迈步的同时,二鬼子的队伍也正相向而来。

姥爷一步步走向人群,当兵的视而不见,没有人理他,各人端着一把镶着刺刀的枪,各顾各地向村里涌,姥爷原地打转,找不到茬儿。

其实,也并不是没人看见他,而是因为这些汉奸兵都是本乡本土,有不少的人对姥爷认识,有的或许还在姥爷家做过长工短工。如今他们做了汉奸,羞于启齿,或是小人得志,目中无人罢了。

姥爷被晾在那里,浑身颤抖着。他抬头一眼看到那日本人的小钢炮,胆子又突然大起来,紧走几步,冲上前一脚将炮踢翻,骂道:“再让你作恶,再让你作恶……”

两个日本兵被弄得一时不知所措,待回过神来,一齐上,对着姥爷面门就打,只几拳,姥爷踉踉跄跄,趔趄几步,一头就栽倒在地上。

两个日本人同时端起枪,对准姥爷的脑袋,嘴里哇啦哇啦骂着什么,看样子就要开枪,姥爷知道,今儿遇上他们,算是到了大限,根本无意逃生,晕晕乎乎,闭上眼睛,单等一死。

说话间有个二鬼子上来,急急地拨开枪支,对着日本人说了几句,日本人不语,默默地把枪收了,踢姥爷两脚,走开去收拾那小钢炮。

原来,这二鬼子不是别人,本来是朱田助手的,叫杨致,以往常跟朱田去宋成的商铺,与姥爷有过几面之交,这会儿在姥爷危难之际,算是派上了大用场,救了姥爷一命。

杨致弯腰查看姥爷的状况,没什么大碍,小声道:“躺着,千万别起来!”便迅速起身,撇开姥爷,跟着队伍开进村去了。

二鬼子在村里进行了疯狂的杀戮,他们先到报社原址,将没有被炮火毁坏彻底的印刷机器全部砸烂;两个日本人很精,在村外等候,二鬼子全部进村,挨家挨户搜查,搜查报社的八路人员。八路搜不到,便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统统驱赶到村外,集中到路口的大槐树下,旁边架上机枪,三百士兵持枪在外围围住,挨个单独提将出来,驱赶到日本人面前,拷问口供。日本人则不管,在旁边哇啦几句,由杨致翻译出来,大致不外乎两句:一、八路的去向,二、村里谁在报社干过。不管供述与否,每人挨上一枪托子,到一边等候去,也就是到姥爷所处的那个位置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