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村老远,他们就看到大槐树下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宋成急着往前奔,但由于饥饿,几次险些栽倒,只能两人相互搀扶着向前走,一瘸一拐,艰难地蹒跚前行。
宋成眼尖,老瞅着槐树的方向,最后几乎是目不转睛。
“美儿,你看,树上好像是吊着一个人?”
“急什么,到近前不就看明白了。”
“哦……不对啊?美儿……我咋越看越觉得像是……老东家呢?”
娘慌了:“说什么?俺爹一辈子的老善人,哪会有这事……”
但娘也逐渐看清楚了,树上还真是吊着一个人!而且经宋成的提醒,她也越发看着像是姥爷,嘴一哆嗦,露出了哭相:“快快!……还真像的我爹,宋儿,这这……我爹这是咋了,你快!”
宋成看的没错,树上吊着的,真是我姥爷。
原来昨天在朱家村生死劫难的关口,姥爷先行跑到鬼子的阵营里,而后又毫发无损安全生还,引起了乡亲们的误会,进而就是嫉恨,怎么回事?跟日本人交上朋友了,全村人都挨揍挨打挨杀,唯独你老善人能独善其身,怎么解释?
姥爷百口难辩,哪里还有追究炸毁房屋的心情,解释不清,大伙的义愤自然而然都泄到姥爷的身上。
朱常发一是因为死去了搭档妇救会长,心理失衡,再就是工作怠慢造成损失,急于推卸责任,所以就坡上驴,火上浇油,挑动群众情绪,活生生把姥爷推出去做替罪羊。
姥爷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解释不清,姥爷索性不开口了,不开口更不行,那正是说明你理亏。
有人提议,也吊到槐树上去。
话一出口,就有人附和,姥爷被人推推搡搡,推到村外,绳子一捆,人就被滑到了树上。这棵树,昨天刚刚吊过妇救会长,那时人们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今天为了给妇救会长报仇雪恨,个个都像换了脑子似的,群情激奋,七嘴八舌,指责、奚落、谩骂,声讨不断。
姥爷一把年纪,哪儿受过这个,若在平日里,村里人哪个敢对他高声说过话?见了面哪个不是唯唯诺诺,礼道周全?唉!人走时运马走膘,看来,行善没有用,礼法没有用,客套是假的,人情是假的,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真的能说成假的,假的能说成真的,老夫死不足惜,背这样的骂名,有何奈何?天啊!……早知这样,倒不如昨日死在日本人手里多好!为何救我?这人是……是宋儿认识,应该是的!”
“什么善人,全是假的,心术不正,害人害己呢!”
树下,有人谩骂:“老奸巨猾,鬼子就是他招来的!”
“三条人命啊!老东西心也太狠了!”
“让他偿命,让他偿命!”
“对,点他的天灯!”
有人附和,带一帮人冲出人群,找柴禾去了。
朱常发傻了,本想推卸一下责任,减轻一下大家的指责,不曾想局面一发不可收拾,眼看又要闹出人命,怎么得了?急得哭出来,对着树上的姥爷:“别在树上装死狗,有话你就说嘛……你你……说话啊?”
正是:
千载焦柯烬复槎,莫惊鹓鹭暂盘桠。
从来禹甸植瑶蕊,泪血深凝化曙霞!
朱家村前的大槐树下,情况危急。
我娘和宋成回村,正好遇上姥爷危难之时,为了救姥爷,两人同时爬上了柴禾堆。我娘以死相拼,在柴堆上高喊:
“乡亲们有理有能耐,就把我们一起烧死吧!”
此话一出,人心开始浮动,但也有那不怕事儿大的,在远处嚷嚷:“这算什么事啊!你们爷儿们一起与全村父老为敌吗?吓唬谁呀!”刚说完,立刻就有人跟随:“可不是咋的,这都凭借什么?会长一家三口正好三条人命,这样正对等,有种就别下来!”
有人道:“不管她,快点火!”
我娘寻声音看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姥爷的两个亲侄子——我的叔伯舅舅。
我娘说:“我不想和不是人的说话,今儿只想请问一下乡亲们,我爹、我们一家人,究竟欠没欠大伙的人命?若是欠了,拿出证据来,今天必须还。”
没有人吱声,朱常发看看情形有了转机,忙着向前迈步,仰脸催促:“行了朱美儿,快快下来,快下来吧……”
我娘不理睬,继续说道:“还想问一句,俺爹、俺们一家究竟欠不欠大伙的人情?是欠谁工钱了,还是谁家有难不帮了?如果有的话,也请说出来,今儿一起偿还。”
槐树下站满了朱家村的男人,全场鸦雀无声,有人开始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