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娘目光扫视一下,又开口说道:“问一句,你们谁家没有借过我们家的钱和物,俺爹算过利息没有,你们都还清了本儿没有?如果谁家没有借过,今儿个说出来,俺想知道。”

我娘的话戳到了男人们的痛处,很多人低下了头,有人开始向后退缩。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说这些没有用,现在是革命时期,革命就是要变革,就是要杀富济贫,还没开始杀呢,就这样啦?”

“就是就是,老善人心可狠呢,盯着伙计们干活,眼珠儿不在转动的。”

我娘反驳道:“说白了就是白养着你们,地里就能打出粮食来啦?那你为什么不雇人,我给你家干活去?”

见大家没有了动静,朱常发趁势爬上柴禾堆,拉住我娘的手往下扯,嘴里说着:“甭使性子,快下去……”

我娘用力一甩,朱常发一个趔趄,一条腿踏了空,向后一仰,人就四仰八叉跌倒在地上。宋成和我娘并不管他,上前解开姥爷的绳索,姥爷下来,长舒一口气,摇头道:“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宋成说:“有话回家说吧。”

姥爷仰头环视一遍众人,口中念念有词:“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不读书哦!” 眼神里露出一丝轻蔑的光。

朱常发揉着屁股嘟囔:“行了行了,快回家……对了,会长那边,正办着丧事呢,你过去帮着张罗张罗?”姥爷没有反应,朱常发又重复一遍,姥爷转过身,指一下自己的鼻尖:“你是……——和我说话?”

“不和你和谁呀!”朱常发没好气说道。

“那就免了,我伺候不了!”

周围人虽听姥爷说话刺耳,却再也没有回言的,陆续散去。

朱常发道:“行了,你见好就收吧,卖什么乖巧。”

朱常发说话重,他是姥爷的长辈,姥爷只得顺了他,一手搭在娘的肩头,转身道:“回家!”

话刚出口,人还没有挪窝儿,远处两人两骑疾驶而来,转眼工夫,已到近前,勒缰下马,众人一见,喜出望外。

原来是于得水,朱常发问道:“老于,你可回来了!……你打哪来?”

看看老于的打扮,真是换了个人,头戴胶东八路军的军帽,上下一身土黄的小机布军用制服,脚蹬青色圆口布鞋,裹腿自脚腕儿缠到膝盖下,如果不看满脸拉碴胡子,很难认出他是那扛活的长工于得水。

同来的是一个年轻后生,说是首长的通信员。他们奉首长的命令,特来请宋成回部队去,宋成一听,咧咧嘴:“啥呀老于,忽悠我啊?一天的工夫,你果真当上兵了?还神气活现地回来叫我,哪支队伍的?别是你当了土匪了吧?”

于得水咧咧大嘴:“放你娘的屁!三支队,六十二团的,薛政委正等着你去报到,部队里缺文化人呢,第一步就是文化教员,你他娘的还不信?”

宋成张了张嘴,没等接茬儿,朱常发说道:“您五十二啦,一把年纪,还能领兵打仗?”众人偷笑。于得水看到眼前的场景,疑惑地皱皱眉头:“咋啦,这是做啥来?”

朱常发刚要开口,姥爷抢话茬道:“点我的天灯!都能耐着呢……”

朱常发无奈,将昨天到现在村里发生的事情概述了一遍,末了说:“都是误会,现在好了,误会解除了。”他勉强一笑,对着宋成的脸说:“了了就是了了,是不宋儿?”见宋成不松脸儿,转向于得水:“这种事儿,以后不会发生,放心当你的兵去吧!”

于得水一脸严肃,骂朱常发:“你他娘的,知道吧,宋儿和美儿这一参军,老善人就是光荣军属,你们胡来试试?”听着于得水说话,姥爷吃惊,接话茬道:“谁说美儿当兵的,你胡咧咧什么!”

被顶回来,老于望一眼宋成,宋成低头不语。姥爷后话却又跟上来:“宋儿我跟你说透了吧,你当兵我管不了,如果你叫美儿当兵,你们前脚走,我后脚就死给你看,话就说在这儿!”

由于姥爷的态度,我娘参军的愿望化成了泡影。

一行人回到家,我娘回味姥爷的话语,似乎也不无道理。姥爷这把年纪,身边没有个孩子咋成,这次意外遇险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身边没人,外人欺负呢,何况姥爷偌大家业,总得有人打搭理,被歹人瞅上缝隙,那还不在一朝败坏干净了?

令宋成更无奈的,还不止是姥爷不让我娘朱美儿当兵。临行前,他和我娘多年的亲事,也被姥爷的一句话定了调儿。姥爷说:“原则上说,既然宋儿当兵去,亲事就此终结,假如你们两人有意,那就等战争结束,再提不迟。”

听姥爷的口吻,宋成心里凉到半截。关于亲事,他并没有什么担心,他坚信他和我娘的心一直是相通的,两人任凭什么话都能说到一起去,但看看姥爷这样倔强的态度,毕竟不能强迫老东家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