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方部队即将出发,于得水不敢耽搁,宋成正做准备,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一会儿便大雨滂沱,于得水上火了,骂道:“磨磨唧唧,像个军人?不去就算了,我们走!”

宋成心神恍惚,不知说什么好,问道:“这大雨也走?”

“命令是条棍儿,谁敢叫个劲儿?娘的,你咋一身娘娘气!”

“走!” 宋成嘣着字,眼望我娘:“美儿,我……走了。”

我娘的眼圈湿润,向客厅看了一眼,宋成立刻明白,是让他去向姥爷辞别。相处多年,宋成几乎是陪着我娘一起长大的,彼此间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能领会到七八分。两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多年,眼看着到了婚娶的年龄,指望一朝成婚终生相守,谁曾想老东家鬼迷心窍,非要纳了香儿做妾。这一闹不打紧,接二连三生出许多扯不断的是是非非来。这回好了,当兵去,子弹不长眼,我死不足惜,老东家,你都这把年纪了,守着独生女可怎么过下去?你能保护了她的一生?

姥爷这会正在客厅呆坐,宋成进来,默默无声,双膝跪在姥爷膝下,未曾开口,眼泪先扑簌簌流出来:“叔……养育之恩,我铭记在心,您保重……”说着就泣不成声了。

姥爷怔了一下,似有所动,马上又镇定下来,叹一口气:“嗯,枪子儿不长眼,生死一线间。躲避着点儿。”

姥爷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宋成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拜别,起身欲出,被姥爷叫住,取一荷包,宋成接了,软囔囔轻得很。

姥爷说道:“倘若能活着回来,再打开不迟。”

好一句“活着回来”,勾起了宋成的酸楚泪腺,禁不住失声,哭着走出屋来。

这边于得水早已经等得不耐其烦,见外边大雨哗哗地下着,心烦意乱,见宋成出来,吼道:“咱们走!”

他自己首先飞身上马,宋成随即跟着上了,佝偻在于得水身后的马屁股上,抱紧于得水,通信员也飞身上马,马蹄哒哒哒出门。

我娘冒雨无声地跟在身后,走出十多步,水幕朦胧,彼此哪里还看得见身影,只听见哗哗雨水声,于得水手中缰绳一提,马蹄加快,渐渐远去。

我娘傻傻地怔在那里,任凭雨水浇落,许久,一屁股瘫坐到地上。

天空一道闪电闪烁,一时间照得大地通明,宋成猛一回头,见到我娘朱美儿仍瘫坐在泥水中,心如刀绞,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哪里还顾得上于得水的劝阻,一骨碌从马背上滚下,在雨水里连跑带爬,向回奔来。

我娘看到了,看到了风雨中的宋成,看到了她心里的宋成,他在风雨中挣扎前行,看到了他是奔美儿而来。她心里激动,忽地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冒着滂沱的雨水,拼命地迎上前去。

闪电,持续了好久好久,我娘和宋成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我娘仰起脸说:“一定活着回来!”

雨水哗哗,我娘闭目,任凭雨水拍打。

宋成点头:“为了你,我一定……活着……”

雨水和着泪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流淌。

这个国破家亡的年代,这个悲愤离别的场景,无人作证,无人喝彩。

苍天见证了宋成和我娘朱美儿的真情,闪电定格了宋成和我娘美儿的身影。虽是凄婉悲壮,却烙下了苍天与大地共同的印记。

正是:

霡霂涟珠共泪倾,空山不语咽离声。

歧途此去知何向?唯见孤鸿没暮云

也许是地理位置特殊的原因,加之离县城较远,以往外边的兵匪盗贼都很少光顾朱家村。这次的灾难,多半是沾了八路军报社的光。鬼子袭击朱家村后,没过多久,村里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大家一如既往,过着相对安定的生活。

但是安定的背后,人心还是出现了不少的波动。大伙嘴上不说,心里却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胆小怕事是乡下人的天性,当初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农民,一看到那血淋淋的杀人场面,哪个还不吓破了胆!回去后几天都睡不好觉,谁还敢出来做事?

从前有八路军报社在,整天地看见腰间别着枪的战士进进出出,但报社说搬就搬,村里发生灾难,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靠不上不说,反倒是沾了一身的晦气。

所以,妇救会长死后,村里就再找不出人来。这掉脑袋的营生,谁家男人愿意让自己婆娘去担这样的风险?全村转悠一遍,一无所获,朱常发犯难了,进来姥爷家门,发一番牢骚:“你看看,你看看,这大好的差事,咋就找不出人来做呢!”摊着双手。

姥爷不理他,只管喝自己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