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发急了,抢过去给自己倒上一杯,嘟囔道:“以往,这种事儿,可都是争着干的,你说说……村里没有妇救会,大小事情让我一个老爷们去跑腿儿,这成吗?” 嘟囔得多了,姥爷回朱常发一句:“不是难找人,怕是你能力不行吧,是倒了墙显出老鼠了。”
“你怎么个意思,是我不行?”
“你行?从前如果不是有于得水在身边,另有报社在村里,你能行到哪里去?”
姥爷板着脸说话,朱常发不爱听了,反驳:“这事儿不怨你吗?说白了鬼子怎么进村的?别人都死了,你却平安无事,说出来不奇怪?”姥爷涨红了脸,闷不作声,好一会儿,冲朱常发道:“我说呢,这事还记着,那你们那天为什么不点我的天灯?哦,合着你村里死个人就得我陪着,我能死那么多次吗?我有那么多脑袋吗?……她会长死了,我好好的,就是奇怪,那你不也是好好的?为什么二鬼子冲会长来而不是冲你来?你比她官大吧?全村大家都好好的,你挨个问呀,问问人家为什么好好的?”
朱常发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惹来姥爷这么多牢骚,没完没了,忙着摆手道:“行了行了,不说了行不?”
“不说?你嘴痒痒得很呢!”姥爷生起气来,很难消退,不把对方弄蔫了不算数。
两人说话声音一高,嗓门也就难听了,隔壁的姥姥和我娘都在,听到声音不对劲,娘紧步走过来,看看姥爷拉着老长的脸,“爹呀,就不能压着声儿说话,声高伤肝火呢。”姥爷道:“你问他,来跟我秋后算账呢。自身顶不起柱子扛不起梁,反倒埋怨起别人了。”朱常发也急,忙着抢话:“哪跟哪?跟你闲聊几句就不行了?再怎么说话,我也是的你长辈不是?过来聊聊是对你的尊重,怎么,书读多了,反倒脾气大了。”
姥爷又要说话,被我娘挡了回去。我娘对常发说:“爷啊,您也省几句吧,静下心来再说,都不生气。”
“唉!”朱常发叹一声:“中,中啊,怨我,怨我办不了事儿。”摇摇头,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啥事还能难住您呀?”我娘随口跟一句。
朱常发欲言又止,看我娘一眼,眼神忽然闪亮了一下,沉吟一会,又瞅着我娘看,眼珠儿转动不停。
我娘发现朱常发的怪异表情,对姥爷说:“好好歇着,快别上无谓的火了。”起身欲走,却被朱常发叫住。
“爷,还有啥事?”
“嘻嘻,还真有事儿呢。”朱常发憨笑,瞅瞅我娘,又瞅瞅我姥爷,眼珠子在父女身上游走多遍。
姥爷一瞪眼:“干啥呀,不认得?瞧你那龌龊模样。”
“不不。”朱常发收住笑,正色道:
“我是刚才看到了美儿,胸中顿悟,你看这样行不行?”
“还顿悟!”姥爷瞥他一嘴。
朱常发嘴巴对着姥爷的耳根,如此这般……嘀嘀咕咕说一阵,姥爷一边听着,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我娘杵在那里,不知所以。最后姥爷惊愕地看着朱常发,眼睛瞪得大大的,说道:“这能成?你不是又出馊主意吧?唉……不成呢,这……这可够呛。”
朱常发道:“什么叫够呛,全在你一句话。”眼神老盯着我娘不放。
“啥呀,嘀嘀咕咕。”我娘问。
朱常发眉头舒展,咧咧嘴:“美儿呀,刚才可是跟你爹说好了,这事儿就这样定了。”
“啥事,你们就定下了,可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事,是这样,村里要找一个新的妇救会长,我在全村物色了多遍,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也就你朱美儿了,咋样,你就挑起这担子,成吧?”
“哪成?我可从来没有干过,组织不起人来,再说俺家是雇人干活的,也不是贫雇农。”我娘知道这妇救会长的工作,累着呢,报社在朱家村那阵儿,妇女的营生最多。
“这个不打紧,你放心,有爷在后面给你撑腰杆儿,啥活儿也耽误不了。”
我娘看看姥爷的眼色,姥爷在闭目养神,不像反对的意思,心里有了五六分,说道:“这差事都是积极分子做的,我可做不来,我们家不积极。”
朱常发头一仰:“看看,我就是这样说的嘛。可他们偏偏不信,都齐声推举出你来做,这不正被我说中了?”
朱常发一惊一乍,我娘疑惑,仰脸正经听着,越是听不明白,急着追问:“咋回事?”
“咋回事,如今全村的妇女都推举你出来做这个妇救会长,说你识文断字,为人大方,敢说敢做,心地厚道。我说,不行,朱美儿是个小身子,哪能做事!可大伙偏偏不信,说是要么你是怕死鬼,要么你们家果真和日本人有一腿儿,你听这话儿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胡说!”我娘的表情严肃起来:“那我还让小宋当兵打日本鬼子干啥?”
朱常发看看姥爷,姥爷面无表情,看不出半点心理倾向,于是高声对我娘说:“唉,反正大家都瞅着你,你自己咋想的?”
“这样说,我再不乐意,也得……也得干了?”
“干了?” 朱常发歪着脑袋,紧盯着我娘的表情,生怕我娘反悔。
“干就是干了,还有啥说道的!”
“真干了?”
朱常发喜出望外,心说谢天谢地了,近几年来跟着八路军的报社和于得水干,还真不是白给,多少学得几招,这……就叫着什么来的?……激将法?不管什么法,能找出人来干,就是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