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接下来朱常发掏心掏肺地向我娘传授了一些经验,末了嘱咐:“干就干了,我看着这形势,将来说不定还真能是八路军打下这天下。他们为穷人办事,天下是不是穷人多?你做这工作,有两点好处,一是你爹在县城那边有熟人,危难之时或许能保护得了村里人,村里少出人命,就是功劳。二是如果他日当真穷人得了天下,你还是这里边的负责人呢,细想想,也吃不了什么大亏。”

朱常发语重心长对着我娘说话,也被我姥爷听得清楚,听到要害处,姥爷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啊!真要改朝换代了啊,可不是咋的!有道理啊,众人一推,什么墙不倒?点你的天灯还不是小菜儿一碟?唉,这朱常发肚里也没有啥墨水啊,咋?这几年长进到这样?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唉,美儿,答应了吧,这叫——山雨欲来风满楼,丈夫福祸赖绸缪。

我娘果真做了妇救会长。

姥爷的社会信息量增加了不少,观念也随之更新许多,有些是为了配合我娘的工作,有些则是姥爷自己从社会信息中筛选出来,根据他自己的判断,做出的决定。比如,主动减租减息、主动减免特困乡亲的借贷、主动参与村里的公益活动和建设项目等等。姥爷心里逐渐敞亮起来,乐乐呵呵,今生就这样了,不管谁得了天下,老夫都要安度晚年——

任凭风雨狂,行善没商量。春看耕牛走,秋享庄稼黄。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中,过了两个年头,胶东各县城的形势基本还算稳定,读了一辈子书的姥爷,从前看不惯社会变革,受我娘的影响,也慢慢学会了接受新鲜事物,人群里,场面上,时不时地露露脸儿。但逢事儿还是以老善人自居,有人打趣姥爷:“老善人,既然有那样的善心,何不把那几百亩良田分给大伙,更成全你的大名?”姥爷只是笑,不做回应,回家后对着姥姥和我娘说:“人啊,都不知个进退,蹬鼻子上脸呢,我施舍那么多,有人还不知足,要我分地,如果地分了,他们倒高兴舒服了,我还拿什么行善?你看看他们像是过日子的主儿?一个个的,就算真给了他们,过不了几年,照样给你撂荒了或是卖光了。到那时谁还记得你的好?得了,就这样吧,有点差距,才有进取。穷骨头茬子就是想不到这一层,只是心贪得很。”

我娘不爱听,回姥爷说:“爹,您往后可不要这样,张口闭口穷骨头茬子,不好听,您可是读书人呢,如果不是祖上家业,您一人置办了这么多地?这地在您手里增加了多少啊?”

姥爷不语,也就过了。

但过几天又想起一件事来,姥爷说:“我不喜欢种地,所以今生也就置办了城里那铺子,不想被宋儿这兔崽子给祸害干净了。”

一阵沉默,姥姥没有吱声,我娘也没有吱声,姥爷感觉自己说漏了嘴,干咳两声,掩饰一下内心的尴尬。是啊,两年了,宋成离开这个家已两年整了,两年来三个人从没有人提起宋成的名字,姥爷不提,生怕勾起闺女的伤痛,更怕回忆起那些点点滴滴,自己会感到某些不适,或是内疚;姥姥不提,是不敢提,怕是这对父女又会生成嫌隙;我娘不提,——因为我娘的心是碎片组成的,碎片怎么能提得起来啊?但这些碎片,哪天哪夜又不在记起她心里的宋成?碎片,重复组合着重复的影像,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娘不敢想象,宋成如今是一个什么样的真实模样?

三人正尴尬着,有人敲门。

是朱常发,进门笑嘻嘻坐到我娘的近处。姥爷犯困,琢磨朱常发定是找我娘安排村里的公事,打个哈欠,说:“哦……你们出去,外屋聊吧,我困了。”

“别呀?”朱常发认真,瞅瞅姥爷:“一会叫你不困。”说着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往炕上一扔:“看看吧,姑爷的信!”姥爷一惊,没有反应过来,我娘一把拿过来,手就开始颤抖了,姥姥看看我娘的神色,又看看姥爷,故意平静,只看着姥爷不语。

我娘心里激动,急着要开启那信封,只见上写:

东阳县朱家村朱奢儒大人亲启

奢儒是姥爷的字号,我娘谨慎地收了手,看看姥爷,小心翼翼地递到姥爷手中。

姥爷心里一阵舒服,似有甘泉淌过,脸色舒坦开来,心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慢慢开启了信封,展开黄色的信笺,呈现大红字头:

xxxxxxxx三支队六十二团司令部用笺

姥爷看着正文,慢慢地表情凝重起来,一会儿屏住呼吸,一会儿吸提凉气,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紧抿双唇,但就是露不出一丝轻松的神态。

我娘紧张,不知道信里说了什么,不知道宋成本人怎么样,只看姥爷那神色,却不敢多问。

朱常发见姥爷这般模样,慢慢凑过去,又苦于不认字,只得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