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姥姥两只老眼,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哪敢说话。

姥爷看完了信,准确说是看了多遍之后,才放到炕上,轻轻推到我娘这边,凝重的气氛把我娘吓得,哪敢毛躁大意,仅斜眼看去。但见——

恩父大人台鉴:

成儿叩首,见信如面。战事连连,南北辗转。飘忽不定,修书艰难。心内惭愧,望乞谅见。

大军开拔,愈行愈远。心中郁闷,不敢隐瞒。速分田产,乡邻均摊。修好邻里,人间至善。家中财物,均为祸乱。风光为上,不多赘言。详情难书,容后释然。人命关天,切勿外传!

宋成再叩

x年x月x

通篇书信,寥寥数语,但字体工整,特点分明,料是宋成亲笔无疑。

姥爷百思不得其解,两年音信皆无,初来一书,家事不闻不问,就是让我分光田产财物,何意?

我娘朱美儿更是神不守舍,摸不着头绪,实指望宋成会对她说几句心里的话,叙叙别后思念之情,可信中找不到对她的只言片语。

朱常发抽着烟锅抽一阵儿,对我娘说话:“该不会是……不会是要来接美儿吧?”

我娘话还没有出口,姥爷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心说知道啦!去年去徐州,见过南方一个客商,悄悄跟我说过的,那边叫什么土豪劣绅的,无一幸免,都给打了,差不多死光了……

“怎么回事?”朱常发试探着问。

“恐怕……假不了。”姥爷脸色阴沉,侧头看看朱常发:“不过……也不会那样急,总得慢慢来吧。”

姥爷抬头望着漆黑的屋顶,仿佛看到了两把寒光闪闪的利剑。

正是:

雾海深时贯霓红,尘劳尽化菩提功。

云霞养得通天骨,振袖扶摇八面风。

姥爷端详着宋成寄来的家书,审慎了十多天。

最后做出决定,将家中财产全部散尽。

但怎么个散法,有偿贱卖,还是无偿分光,又思忖了多日,心说如果无偿把三百亩良田分光,白送给了乡里邻里,说不定会遭到大家的无端猜疑,行善不落好;如果是半价贱卖给大家,当下局势动荡,处处兵荒马乱,人命朝不保夕,谁家有心思去置房置地?哦,就你看得清楚,别人都是睁眼瞎?不妥,这样贱卖显然不妥。

我娘提出了意见,力主无偿分光,但这就和姥爷心里的观点发生冲突,爷俩又商讨了数次,姥爷看看没法,只得妥协,听从了我娘的建议,留下十亩良田,其余全部分送给朱家村的乡亲。

但真到了节骨眼,姥爷后来又反悔了,讲了一个条件,就是名义上是分地,实际上还是以市价的七折变卖出去,交易不收现钱,三年付清就行。

姥爷有姥爷的心计,这土地舍是舍出去了,三年内若是真有人还钱,这舍不就变成了赊了?弄些现钱花用,也没有啥大不了的。我娘虽是不同意姥爷的做法,却也担心,如果明说了无偿分地,说不定还真能惹出什么事来,大家都来争,怎么个分法,每一家每一户的土地不一样多,你能家家户户给他们丈量公平?

朱常发倒是乐呵呵的,他们家两辈人是雇农,他本人扛了大半辈子的大活,均没有置办下点滴土地,这会儿正巴望着姥爷的土地呢。常发膝下一对闺女,长女也就比我娘小那么两三岁。以往土地没有置办,钱财倒是攒下了一些,本指望闺女出门之后,留这点现钱养老用的,这会儿见姥爷赊地,不收现钱,朱常发眼珠子一转,立马透亮起来。

朱常发的两个闺女,已分别与他表哥夏朴年的两个儿子夏国忠和夏国臣定了亲。

夏国忠、夏国臣兄弟俩那次对我娘朱美儿图谋不轨,被宋成一时性起,每人一杠子,砸得两人直挺挺昏死在地里。也属他们两人命不该绝,不到半个时辰,兄弟俩都苏醒过来,感觉身体没有大碍,悄悄潜回家去。后来仍是找朱田不着,两人开始跺着脚后悔,后悔那天考虑不周,做事鲁莽,如果从开头就下死手,哪还有宋成出手的机会?二人咽不下这口气,隔几日又到朱家村找宋成寻仇,宋成早无踪影。最后还是朱常发说话:“闹什么?都正正经经地做人,将来每人配一副好鞍子,正儿八经地过日子,像你们这样整天游手好闲,还不是闯坏了自己的名声!”夏国忠道:“表叔你也就会说话,你把闺女嫁给我?”朱常发一时被诘问得面红耳赤。不想这俩小子回家跟奶奶说了实情,朱常发的姑母顿时来了灵感,亲自回到娘家,以长辈口吻吩咐朱常发,务必将两个闺女许配夏国忠、夏国臣兄弟俩。开始时朱常发不移,姑母使出软招,苦苦相逼:“这俩孩子固然不争气,但你忍心看着姑姑断子绝孙?……”朱常发无奈,只得点点头,算是定下这门亲事。但心里一直打着自己的盘算,定是定了,这人间世事本无常理,权当糊弄老姑姑安心了。姑姑偌大的年纪,说不定哪一日两眼一闭就上了路,到时候婚事成与不成,还不得由着我来?后来表哥夏朴年又出了一个主意,非让把老大夏国忠入赘过来。朱常发知道他那点心思,无非就是两件,一来是为了减轻夏家的负担,二来是看上朱常发这点小家底。当年他兄弟夏朴楞的儿子刚死,夏朴年一门心思就看上了兄弟夏朴楞的身份,不曾想兄弟把所有家底都发送给了死去的儿子,爷仨没了折,眼珠子转悠一通,就铁了心打起朱家的主意来,朱常发无奈,只得半推半就,哼哈着答应下来。夏家此后还真就是认了真,夏国忠时不时地过来探望,嘘寒问暖,大事小情都一起商酌,越发就增加了亲近感,久了,朱常发习以为常,心底里也就默默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