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见姥爷要卖地,朱常发着实动了心,回家思忖多时,怎么也不能错过了这个机会,想想世代做长工出苦力的滋味,想到我姥爷,一辈子悠哉悠哉闲得发慌,不就是仰仗着手里的这些田产?现在遇到这样的机会,到嘴边的肥肉,怎能让它进了别人的嘴里,不行,趁着目前老善人的计划还没有扩散,还是早下手为好。
正想着,夏国忠来到,朱常发也不隐瞒,将事情的经过全盘托出。夏国忠兴奋异常,爷儿俩叽叽喳喳,谋划多时,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朱常发笑得都痉挛了,咳嗽一阵,眼泪流出来。
时值正午时分,姥爷在炕上打盹儿,朱常发和夏国忠敲门进来,两人笑嘻嘻和姥爷搭话,姥爷问:“啥事?”便起身斜靠在窗台上。
朱常发嘻嘻笑着:“是这样,你看……这不是……”
姥爷着急:“别磨磨唧唧,有话就直说,你啥时学了这一套。”
朱常发沉吟一会,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来,小心翼翼递给姥爷,姥爷只斜眼一看,嗷地跳起来,嚷道:“啥?你们这是……你们要把我的地全买下来?这……这怎么成呢,你……你们有多少钱?能买得起啊?”夏国忠接茬说道:“您不是说好赊期三年吗?”见姥爷被问住,接着说:“俺们给先你一成现金,余下的两年内付清,您还不乐意啊?”
姥爷喘口粗气不做声,拿起纸来,详细看完,沉思一会,感觉还挺对自己的心思,也不好拒绝,但姥爷心里清楚,这做法与我娘的想法相差甚远。我娘本意是打算将土地均分给乡亲们的,这一出肯定是弄出纰漏来,到时怎么说话?但精明了一辈子的姥爷,还是仔细分析了事情的轻重利害,心说地是卖的,卖给谁不一样?不在我手上,就烫不着我的手,出了手,就是泼出去的水,管他谁收去!何况,朱常发出这么多现钱,机会难得啊,若是均分给了那么多乡邻,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到时候大伙都不及时付账,还能满大街讨账去?
姥爷并不喜形于颜色,定下神来,仍是皱着眉头,叹一口气:“嗨,你看看,你们这是弄了些什么光景?我的地可没闲着一分一厘,这怀着崽儿的仔牛能和犍牛一样的价钱?不行啊,你真是买不起呢。”说完话,耷拉下眼皮,爱搭不理的样子,故意冷着两人。
朱常发一见有门儿,便和夏国忠交换眼神,笑着说:“那,这样行不行……钱,我手头确实还没有那么多,今年收成下来,付给你一成的粮食,怎么样?”眼睛直勾勾看着姥爷的脸,夏国忠忙着点头:“就是就是,这粮食下来的早,先尽着您的斗儿量,够了您的一成才是俺们的。”
姥爷一瞪眼:“那不成,谁知道你打多少粮食?我总不能去验证你的收成,是不是。”
朱常发把脸凑上来:“这样吧,一百亩地,给你1000斤夏粮,再给你1000斤秋粮,至于收成怎么样,不关你的事儿,行不?”
姥爷心里笑着,但故意不点头,心说你爷俩是铁了心是要这地了,这怨不得老夫。沉吟许久,装出一副不舍的表情:“唉,你看看,你们爷俩这样急巴巴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强买强卖的味道?地契都先写好了,哪还由得我?……来,把夏粮、秋粮数目填上去,说明了,画上名字,就这样吧!唉!”
但,姥爷心里开始恨起这爷俩来,心说看你们能的,这叫乘人之危呢,我倒要看看,这地能不烫煳你的爪子。
交易做的顺利,因为那时我娘不在家,毫无阻拦。朱常发与姥爷草草签了地契,爷俩马不停蹄回家取了钱来。姥爷又领着两人来到长工屋子,把几个伙计叫醒,将情况向大家说明,意思就是土地换主人了,大伙愿意随着土地走的,以后朱常发就是你们的主人,不愿意跟土地走的,领完工钱即刻走人。
姥爷刚说完,长工屋子就炸开了锅,嚷嚷:“这是咋回事啊,说好了干到年底,咋就不声不响把俺们也给卖了?”
“就是,换主儿俺就不干了,走人。”
“老善人啊,这样不行,先前说好的,无故辞退,给付双倍的工钱,这算不算辞退?”
姥爷只想着交代一下就行,哪曾想伙计们会故意刁难?又一想,忍了忍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土地尽快脱手才是上策。事到如今,啥都舍出去了,还在乎那点工钱?想我朱善人精明算计一生,到头来还不是这副模样?往另一层想,伙计们不愿离开你,是说明你待伙计们好,临了留下一个好人缘儿,正好让朱常发见习见习。姥爷抬头一眼看到了牲口棚,四匹骡马都在吃料,骡子鬃毛红里透黑,黑中泛着亮光,正呲着鼻子吃得欢实。
姥爷眼睛一亮,一手指着马厩,开口对着伙计们道:“有了,这四个主儿,哪个也能抵你们一年的工钱,抓阄,一人一匹,领回家养着干活,咋样?”
伙计面面相觑,相互瞅着,不再做声,心说东家是不是疯了,分了田地又分牲口,这可是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啊,是抽上大烟了?还是欠下了赌债?大家正在纳闷的空隙,只听夏国忠嗷地一声,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