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夏国忠眼睛瞪得老大,冲姥爷喊道:“这哪行!你把牲口分给他们,俺们拿什么犁地?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朱常发被这一提,立刻醒过神来,随声附和道:“那是,种地就要有种地的家什,这样分头劈开,七零八落,这地还咋种啊?”

听他俩嚷嚷,姥爷头如斗大,唬一句:“嚷什么!刚刚立的地契,上面写有牲口一项吗?……无理取闹!”

夏国忠道:“那是忘记了,牲口本就是土地的附属物,跟着地走就对啦,也给你一成钱,其余两年付清,这事儿没得商量。”

姥爷真生气了,在地上跺一脚,用手点指着朱常发:“朱常发,你也算是顶天立地的丈夫,今日说明了,想欺我还是讹我?我还有几十间泥鳅脊琉璃大瓦房,还有叉、耙、扫帚、犁、铲、锨,还有盛满诗书千万篇的脑袋,都是你的?我还没死呢,再啰嗦,那地……我不给了!”

朱常发被姥爷说得理亏,正要支吾,姥爷冲着长工伙计发怒道:“要不要?不要拉倒,要就牵走,还有那一屋子家什!”

长工们听了,立刻反应过来,一哄而上,牵骡子、搬犁具、收套子,手忙脚乱,并不时低头窃窃私语。

朱常发一看,慌了,望一眼夏国忠,夏国忠是年轻气盛正当时的年纪,看到如此场面,哪里还能按捺得住,紧步窜上去,左右开工,薅长工手里的缰绳,转眼工夫,四匹骡子的缰绳都攥在了他的手中,长工们一看,又傻了眼,瞪着眼珠儿去看我姥爷,姥爷气得骂人:“你们这帮熊包,自己的东西能被人抢走?吃屎去吧!”

事件本来已经把姥爷弄得火辣辣的,现在朱常发的契约和钱已经到手,哪还在乎这些,他心里巴不得长工们齐起心来,把夏国忠狠揍一顿。因此狠狠地烧了这把火,背着手气呼呼回到屋去。

姥爷一走,现场更加热闹起来,四个长工性起,两人一组,把朱常发夏国忠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密密麻麻,像雨点一样密集,虽然下手不算太重,不至于伤及性命,但挨得拳头多了,朱常发还是疼得嗷嗷乱叫:“什么事!……你快出来呀!要出人命啦!”

他冲着姥爷喊,但姥爷的房门早已紧闭。

姥爷不出屋,四个人按住朱常发和夏国忠,一时弄成了打不得放不得的僵局。打,不敢往死里打,放,怕对手起身往死里回击报复,他们本来就是老实巴交的农夫,仗着人多一时占得了上风,但看看压在身下的夏国忠两眼露出凶光,他们害怕了,也冲着姥爷屋里喊:“老东家,老东家,你再说一遍,牲口是不是给我们的?”喊了三遍,姥爷终于传出了声音:“是,是,是,牵着牲口回家去,算是你们的工钱,傻货!”

四个长工相互交换眼色,总不能一直这样摁着啊!那骡子们倒是在旁边清闲,悠闲地溜达着,刨蹄、打滚、磨颈、蹭痒。畜生就是畜生,它们哪里知道,为了它们归宿,准主人们正进行着一场拳脚相加的力量博弈。

长工有长工的心机,他们用眼神交换,定下了脱身之计。四人中,先有两人同时抽身,硬着头皮迅速松手,起身之后上前每人攥住两匹骡子,拔腿就跑。

但人再着急,骡子哪儿懂得着急,就算它们也想逃跑,也需要一个提速的时间。身躯庞大,蹄儿慢慢腾腾,颠起来很慢。这个过程中,朱常发没啥反应,但那夏国忠本来就是一头狂荡不羁的犍犊子,小肚子一挺,一个鲤鱼打挺就跃起身来,把摁他的那长工唬一个趔趄,没等回过神来,面门已吃国忠重重一拳,眼前一黑,双手捂脸,倏地蹲下去,再无还手之力。夏国忠分明是疯了,忘记了自己是在做什么,原本是为了骡子,此时却不去抢那骡子,身边寻一犁具,攥在手中,紧撵几步,斜刺刺呼啦啦只是狠狠地一个横扫,正砸中一匹骡子的后腿,骡子双腿立折,尖尖地长长地一声嘶鸣,呼哧,后屁股瘫坐倒地,再也爬不起来。却说刚才那一声嘶吼,正好惊动了另三匹骡子,一声长嘶震耳欲聋,蹄子一撩丈余高,三匹骡马同时惊疯,脱缰狂奔,直冲院门。

国忠仍是怒气不减,脚下寻得一个犁头,犁地用的,尖尖的前头带着两翼,像是战斗飞机的模型,纯生铁铸的,足有半斤多重,此时夏国忠一腔的怒火都运到了臂膀,将犁头狠狠地投向骡群,打中骡子后屁股上部,猛弹起来往前斜向飞出,“砰”一声,碰到街上拴马的石柱子上,犁头仍没停住,呜——,又飞出去——

这犁头一飞不打紧,只听有人一声“哎呀 ”,鲜血顺着面门流下来。

两个长工手里的缰绳早已经被骡子挣脱,任它们疯跑去了。两人听到声音,顺声看来,惊得失魂落魄,七窍生烟,哭丧般嚎啕:“老东家,老东家……快快快!……伤着大小姐啦!”

正是:

营营数罟误精明,暗有玄枢锁太冥。

纵得无缝天衣锦,泣露幽兰委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