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夏国忠扔出的那个犁头,铆足了劲儿,力量十足,出手速度太快,经几番冲击碰撞之后,正好落在我娘朱美儿的脑袋上,伤的位置在太阳穴上部半寸的发髻中,深度一公分余,鲜血直流,我娘当场就昏死过去,这一昏迷,就是三天三夜。

我娘是到乡里开会,回家刚巧遇上这倒霉事。

按理说会议应该是朱常发去参加,朱常发因为心里另有所图,耍了一个小手腕,特意把我娘支走,为他和国忠两人顺利攻克我姥爷创造条件。结果还真是事遂人愿,轻松拿下。没想到傍晚出了这意外的乱子。

朱常发冲出门一看,见我娘昏死在街中央,吃惊不少,哪还顾得上什么骡子马匹,扯夏国忠一把,屁滚尿流逃命去了。

我娘被众人抬到屋里,止住流血,直挺挺躺着,叫不应,喊不醒,像死人一样。

姥姥一直守着自己的独生女儿,她盘坐在我娘身边,不停地轻声呼唤,呼唤一阵,抽泣一阵,急了,姥姥双手不停地拍打炕席,拍打完炕席又捶打自己的前胸,一个劲儿埋怨姥爷:“这叫办了些啥事?一辈子精明算计,算来算去把自家算成这样,美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了她去……你自己活在这世上好好算计去吧!”

众人劝解,姥姥越发情绪激动,几度哭得背过气去。

任凭姥姥如何抱怨,姥爷只是一声不吭,打发人请来了大夫后,他自己就在地上背着手不停地转悠,一会儿在地上狠跺两脚,一会儿又过来看着我娘的脸,发呆,频繁重复着这种动作。

看着我娘那僵硬的、毫无表情的脸,姥爷凑过来嘴唇抖动,轻轻叫一声:“美儿?……” 两行眼泪就扑簌簌流下来。

姥爷强抿住嘴唇,脑子里翻腾着酸咸苦辣的波澜。

美儿啊……掌上明珠,你这是咋了?你可不要吓唬爹呀……自从生了你,爹的人生增添了无尽的精彩,爹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心里……心里那可全是美好的憧憬呀。爹虽是喜欢算计,那只是生存的需要,但爹从来就没和我的闺女算计过;美儿啊,还记得小时候你爬到爹头上撒娇的情景吗?爹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嬉笑着,两只小手来抠爹的眼珠,爹说,别抠瞎哦,你说,没关系,美儿做你的眼睛,爹马上就悟到了,可不,闺女那可不就是爹的眼珠子嘛!……美儿啊,还记得爹每次故意逗你开心的情景吗?那是爹看到了闺女,心里高兴呢,爹就是想看着闺女笑,美儿一笑,爹就开心,在爹的眼里,哪家孩儿能比上我的美儿?……你还很小,爹就教你认字,教你背诵古典诗词,教你知书达理,在爹的心里,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比上我的闺女,爹的闺女,是世上最美丽、最漂亮,最懂事、最善解人意、最优秀的闺女啊!……美儿啊,你可知道爹为什么给你取名美儿吗?那是因为在你出生前的那个夜晚,爹梦中得到了一块纯洁无暇光泽温润的美玉,爹爱不释手,双手捧着美玉,脑海里即刻浮现出一首美妙的诗句:

素魄凝辉自皎光

莲台慧质动云裳

沉鱼石映水月镜

落雁沙萦琵琶香

惊鸿掠处仙珮冷

烛影摇时玉搔藏

瑶台德蕴三千界

朱户门悬五色璜

可是,一梦醒来,爹不见了美玉,两手空空,失落至极。但梦中所吟诗句,却仍历历在目,复述下来,竟一字不差!更蹊跷的是,就在这天你娘生下了你,爹喜出望外,想想梦中得到美玉,梦中作诗,紧接着你就来到了人间,这不是上苍眷顾我们朱家吗!因此你娘把我的梦诗绣在了你的小枕头上,我也特意为你取了一个心仪的名字——美儿。

回忆着往事,特别是想起近几年自己所做的蠢事,姥爷的心被撕裂了,感觉腹中有一把刀子在搅动,疼痛异常,刀子的搅动不断上升着,上升着……最后上升到了脑门,疼痛难忍,天旋地转,濒临死亡的感觉。姥爷身子晃了两晃,咬牙定了定神,忽又觉得腹内有一股热流涌动,霎时间到了胸口,接着直奔到了喉咙,“嚯——”,一腔腥血从口中喷出来。

当时姥爷就站在我娘不远处,一腔殷红的鲜血,全部泼溅到了我娘的脸上,并溅了那大夫和我姥姥一身,众人惊吓不已,忙着把姥爷架着搀扶出去。

我娘的头颅被姥爷喷成了血葫芦,由于惊吓和血的腥臭,众人一时慌乱,乱作一团。姥姥哪里顾得上他人,忙着弄来清水,和大夫一起为我娘清洗,姥姥边洗边哭:“美儿……美儿,我的美儿……”

不知擦洗了多少遍,约莫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看看我娘脸上的血渍渐渐洗净,露出了娇美的容颜,大夫看一看,一会又看一看,惊讶:“哎——,脸上红润,上来血色了,上来血色了!”

众人上前观察,无不感到惊讶,只见我娘嘴唇微微挪动,两腮略一鼓动,嘴里就发出了“咳咳”的两声咳嗽。

众人聚精会神地瞅着。

轻微的咳嗽过后,我娘的眼珠儿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不一会儿就见双眼微睁,慢慢睁大开来,姥姥见状,喜不自禁:“美儿,美儿……美儿,闺女你可醒啦!”

姥姥抱着我娘的头呜呜大哭起来。

我娘醒得蹊跷,转着眼珠儿看看,对身边哭哭啼啼的姥姥:“喂,你……谁呀?,我这是在哪儿?”

她用惊异的目光看了一遍屋里所有人:“……你们……你们都是谁呀?”

姥姥说:“美儿,你……不认得娘了?这儿是咱家,咱老朱家啊!”我娘惊恐地上下打量着姥姥,许久,摇摇头:“不,不不,我家住江南的姑苏城内,怎么一朝到了这里,这儿是什么地方?”说着话,我娘就要起身下地,但身子晃一下,感觉一阵头晕,忙着用手去抚摸发髻的伤处,惊讶地叫一声:“呀,额头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儿?”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众人。

看到我娘的举动,在场的人都莫名其妙,迷惑的眼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姥爷已经转回房来,姥爷经过刚才那一惊一吐,泄去了腹内郁闷,身体反而大好起来,见我娘苏醒,姥爷心里惊喜,叫一声:“美儿,你可醒啦,差点吓死为父……”

我娘道:“您是谁父?美儿——是我吗?”显出一脸的迷茫。

姥爷一怔,说道:“是啊是啊,你难道不认得爹爹了?”

姥爷期待的目光,紧紧盯着我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