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娘不回答姥爷的问话,起身下炕,站得很稳,在地上走出两步,口中突然念念有词: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借,风雨阴晴任变迁。”

念叨完后,侧头笑着对着姥爷:“您知道是谁写的吗?”姥爷一惊,这原本是当年姥爷亲自叫我娘背诵的红楼梦诗句,亲自讲解给我娘听过,就是写林黛玉的,好多年了,她早忘记得干干净净,现在突然吟诵出来,是什么意思?

姥爷勉强笑笑:“美儿,那是……写林黛玉的吧,你忘记了当年是爹亲自教授与你的?”

“还有呢。”我娘头一歪,感觉头疼疼的,收住笑容,念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谁写的呀?”

望着我娘那期待的眼神,姥爷的目光呆滞了,怎么回事,美儿真是……疯了?这些诗句,都是在我娘很小的时候,由姥爷亲自教的,那时候姥爷特喜欢写诗读诗,对曹公的诗词尤为欣赏,对书中人物感同身受,尤其是林黛玉,姥爷喜欢林黛玉的诗文,喜欢林黛玉的矫情,喜欢她那凄婉的惨淡的美,他自己喜欢,却找不到现实中的知音共赏,因此姥爷以书生之愚,每每念一些诗文给我娘听,让年少的女儿学着背诵,与年少的女儿共同欣赏诗文的美妙。那时,姥爷教授给我娘的诗词,大多来自红楼梦的书中,娘曾经能够一口气背诵黛玉诗词几十首,不在打折扣的,姥爷也曾很是欣赏我娘的超凡记忆力,巴不得自己的女儿能出落成林黛玉之才,但心里也有着某种隐忧,黛玉之才,那是悲催的基因啊,所以,待我娘渐渐长大之后,姥爷也就放弃了与女儿研讨诗文的习惯。

一晃十几年,谁曾想我娘这一场昏迷,醒来以后一个人也不认得了,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姑苏人,张嘴就吟诵儿时学过的那些黛诗黛词?

几天下来,我娘的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的严重起来,身心呆倦,面带愁容,只是将两首黛诗反复吟诵,一句一声“叫人焉得不伤悲……叫人焉得不伤悲……”没完没了。

姥爷不时地细瞅我娘的眼神,似乎要从她的眼神里发现些什么,心说是不是和宋成之间的情感,伤了闺女的内心?但终无结果。

时光一天天熬着,我娘就这样在半清醒半迷茫中度日,无法完全自主自己的意识,身体虽无大碍,但是时常头痛得厉害,见风就疼,姥姥的眼泪都哭干了,嗔怪姥爷:“老了就老了吧,你看看你,这几年整出多少事来。”

姥爷也哭:“这都能怪我的错吗?莫说咱是寻常百姓人家,就说现时的局势吧,每天变幻莫测,何况人啊!”

的确,半年的时间,形势又发生了不少的变化,据说是日本人投降了,县城的日本兵撤走。接着就是国共双方的争夺战,像是拉大锯,你扯过来,我拉过去,最后,八路军全部撤走,没有了半点踪影。国军进驻,从前的乡绅们又欢实起来,姥爷的几个年兄年弟找上门来,说笑间嘲讽姥爷:“奢儒啊,胆小如鼠的朱善人啊!我说你亏也不亏?把几百亩良田分给那些穷棒子,单等天下大变,现在你看看,咋样?吐血去吧……”

姥爷心里苦,但不动声色,表情苦涩,点头:“这都是命,命该如此,到我这辈子,日子就败落了,看看,我的状况,那家业迟早还不是归于他人?早卖了心安,地少了,换来一个心宽不是?”

但姥爷看着日趋虚弱的女儿,心里却是怎么也宽敞不开来。姥姥明里哭,姥爷则在背后哭。我娘这一病一直不见好转,不仅脑子不好用,身子骨也是日渐消瘦,几乎是弱不禁风了,当初在村里做的妇救会的工作,已无精力打理,那朱常发再也无颜面来找,村里找不出人来干。朱常发索性让自己的大闺女出面代替,就是招赘夏国忠的那个。

一日,姥姥忽然想起了宋成,说道:“宋儿出走有几年了吧?咱这闺女,难不成就是等着这个活冤家?”

“什么活冤家,小子是死是活还难说着呢!”姥爷回姥姥一句,再不吱声,心说宋儿这人,可也真是奇了怪了,近几年家里的大事,逢事必有他,有他必有事,事事不和顺,怎么几乎都成了我朱家的大灾星了?看看这事儿办的,平白无故一封书信,就要把我这点家业白白地败坏干净。想着这些,姥爷的心像是猫爪一样的疼,一股脑把恶事儿都泼到宋成头上,全然忘记宋成多年支撑这个家的好处,也全然忘记了宋成从柴禾垛勇救他脱险的那些恩德,压根就分析不到,所有的灾难,都是因为身边缺少了宋成。

姥姥说:“你倒是常说那一句,什么塞翁……失马的,咱都舍出那么多田产家业了,咋就还接二连三地出难事呢?”

姥爷说:“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现在,啥都不灵了,是兔子的脑袋,专招老鹰呢,你没有听说过那句祸不单行的俗话?”

两人说着话,不觉到了半夜,听外边有嘈杂声,姥爷警觉,侧耳细听,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姥爷对姥姥道:“灭灯,睡觉!”

还没等姥姥动手,大门外就传进声音来:“开门开门!……快快开门!活捉朱美儿!活捉朱美儿!”姥姥吓得身子一歪,倒在了姥爷身上,哭道:“……咋回事?”

姥爷心里正纳闷,一骨碌爬起来:“什么!哪个要捉我的闺女?”

正是:

朔气雕劲骨,风刀淬玉魂。

天磨砺贞性,至善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