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透过浣衣局斑驳的院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中的皂角味混着水汽，渐渐染上了几分凉意。叶澜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肢，看着绳子上晾晒的最后一批衣物，终于松了口气。

从卯时到此刻，她几乎没停歇过。双手早已被冰冷的水浸泡得肿胀发白，指缝间还残留着皂角的碎屑，连带着胳膊都酸麻得抬不起来。可她脸上没有丝毫怨言，只是默默收拾着洗衣池边的工具，想着赶紧整理好就能歇口气。

今日刘春燕没再刻意刁难，只是偶尔投来几道轻蔑的目光。叶澜权当未见，一门心思扑在活计上。她知道，在这浣衣局，唯有把活干好，才能少些是非。尤其是那些标注着“贵人专用”的衣物，她更是加倍小心，搓洗、漂洗、晾晒，每一步都不敢马虎。

就在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木盆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叶澜下意识地抬头，就见管事张嬷嬷怒气冲冲地朝她走来，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抖动，手里还攥着一件水绿色的宫装。

“你这废物！” 张嬷嬷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耳膜生疼。她几步走到叶澜面前，猛地将那件宫装扔在地上，指着领口处的几道褶皱，“贵人的衣服也敢如此敷衍？这褶皱都没熨平，是想让贵人穿着去丢人吗？还是说，你故意心存不敬，想给咱们浣衣局惹祸？”

叶澜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弯腰去捡那件宫装。指尖触到柔软的衣料，果然在领口处摸到了几道浅浅的褶皱。她明明记得晾晒时已经仔细抚平过，许是刚才收衣服时不小心蹭到，又或是风吹得起了褶。她正要开口解释，脸颊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张嬷嬷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力道之大，让叶澜整个人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从脸颊蔓延开来，带着麻木的灼热，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下燃烧。嘴角也破了，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周围的宫女们闻声都停了手中的活计，纷纷看了过来。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低下头不敢多看，生怕惹祸上身。刘春燕更是抱胸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

叶澜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若是哭了，只会让他们觉得她好欺负，日后的刁难只会更多。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嬷嬷那张刻薄的脸上，眼神里翻涌着屈辱和愤怒，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只留下一片隐忍的平静。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恭敬：“嬷嬷息怒，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把衣服拿去重洗熨烫，一定不会再出差错。”

“疏忽？” 张嬷嬷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木盆上，木盆翻倒在地，里面剩下的脏水泼了一地，溅湿了叶澜的裤脚，“贵人的衣物何等金贵，容得你疏忽？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刚入宫就敢偷懒耍滑，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说着，扬起手还想再打。叶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那是濒临爆发的隐忍，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硬生生将那股反抗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的她毫无还手之力。若是反抗，只会被安上“以下犯上”的罪名，轻则被杖责，重则可能丢掉性命。她不能死，她还有血海深仇没有报，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浣衣局。

“嬷嬷，饶了她吧。”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阿澜今天洗了一整天的衣服，许是太累了才会疏忽。她已经知道错了，就让她赶紧去重洗吧，不然天黑了就来不及了。”

张嬷嬷瞪了那个宫女一眼，那宫女吓得立刻低下头不敢说话。张嬷嬷又转头看向叶澜，见她依旧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才消了些。她冷哼一声，放下扬起的手：“算你运气好。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把这件衣服洗干净熨平整，要是再出一点差错，我扒了你的皮！”

“是，奴婢遵命。” 叶澜低声应道，声音依旧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点。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绿色宫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件宫装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云锦，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一看就知道是位分不低的贵人所有。叶澜拿着衣服，走到洗衣池边，重新打来干净的温水。

刺骨的寒意再次侵袭双手，与脸颊上的灼热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仔细地将衣服浸入水中，轻柔地搓洗着领口和袖口，生怕用力过猛损坏了衣料。皂角的泡沫在水中散开，映着昏黄的余晖，像是一个个破碎的泡影。

周围的宫女们已经陆续散去，只有刘春燕还站在不远处，时不时地投来几道嘲讽的目光。叶澜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洗着衣服。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巴掌，张嬷嬷的辱骂，周围人的目光，每一个细节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心上。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强大的力量。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张嬷嬷，刘春燕，还有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洗干净衣服后，她又找来熨斗，借着灶里未熄的炭火加热。熨斗很沉，她握着熨斗的手柄，小心翼翼地熨烫着衣服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领口那几道褶皱，更是反复熨烫了好几遍，直到衣服变得平整顺滑，没有一丝褶皱。

半个时辰很快就到了。叶澜拿着熨烫好的宫装，走到张嬷嬷面前，恭敬地递了过去：“嬷嬷，衣服已经熨好了，请您过目。”

张嬷嬷接过衣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见衣服洗得干净，熨得平整，挑不出一点毛病，脸色才缓和了些。她哼了一声，将衣服扔给旁边的小宫女：“送去贵人宫里，小心点，别再出岔子。”

小宫女连忙应了一声，捧着衣服快步离开了。

张嬷嬷又瞪了叶澜一眼：“下次再敢疏忽，可就没这么便宜了。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回去休息，明日早点起来干活。”

“是，奴婢知道了。” 叶澜低头应道，直到张嬷嬷转身离开，她才缓缓抬起头。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半边脸颊依旧红肿，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她慢慢收拾着洗衣池边的狼藉，木盆、皂角、熨斗，每一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双手已经冻得麻木，脸颊的疼痛也丝毫未减，可她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刚才的屈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这深宫的幻想。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这里，弱小就是原罪。想要活下去，想要报仇，就必须拥有权力，拥有让别人不敢欺辱的资本。

回到偏房时，其他宫女都已经睡下了。叶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包裹里拿出那瓶药膏。她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脸颊的红肿处，药膏的清凉感缓解了些许疼痛。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脸颊的疼痛时刻提醒着她今日所受的屈辱，也更加坚定了她复仇的决心。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摸了摸枕下的碎刀，父亲的面容、母亲的嘱托、兄长们的牺牲，一一浮现在眼前。

“爹，娘，大哥，二哥，你们看到了吗？女儿今日所受的屈辱，都是为了他日能为你们报仇。” 她在心中默念，“那些欺辱过我的人，那些杀害你们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