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透过浣衣局的梧桐叶,在石板路上洒下细碎光斑。叶澜提着刚洗净的浅绿色宫装,往晾衣绳走去。这是丽嫔娘娘的心爱之物,软缎面料绣着淡雅兰草,经草木灰水清洗后,洁净透亮,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自从用了草木灰改良的法子,叶澜洗衣速度快了大半,每日酉时前便能完工,不用再熬夜硬撑。双手的红肿渐渐消退,气色也好了许多。她刻意收敛锋芒,装作只是熟练了技法,可即便如此,还是引来了刘春燕的妒恨。
刘春燕看着叶澜早早完工,自己却还在为堆积的衣物发愁,心中妒火如野草疯长。往日里,叶澜是她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如今对方不仅摆脱了通宵劳作的困境,洗出的衣物还比她干净,连张嬷嬷都私下夸过两次,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偷偷试过用草木灰洗衣,可要么比例不对,要么过滤不净,洗出的衣物要么带灰渍,要么依旧油腻,根本达不到叶澜的效果。几次失败后,嫉妒变成怨毒,她只想着给叶澜找点麻烦。
此刻,叶澜正踮脚将宫装搭在晾衣绳上,动作轻柔生怕扯坏绣线。刘春燕见宫女们要么忙着收尾,要么扎堆闲聊,没人留意这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悄悄往后院溜去。后院角落有处低洼地,前几日下雨积水,如今水干后留下一片黏稠黑污泥,散发着淡淡腥气。她环顾四周无人,蹲下挖了一把污泥,攥紧后快步回到晾衣绳旁,叶澜正转身去拿另一盆衣物,背对着她。
刘春燕心脏怦怦直跳,趁这间隙,飞快地将掌心污泥狠狠抹在宫装前襟。黑褐色污泥在洁白软缎上格外刺眼,像一块丑陋的疤痕。她做完后迅速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自己的衣物搓揉,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叶澜。
叶澜提着另一盆衣物回来,刚要搭绳,目光扫过宫装时脸色骤然一变。她快步走过去,指尖触到黏腻的污泥,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住。这污泥来得蹊跷,晾衣绳周围干净,宫装搭在中间,绝不可能是意外沾染。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院子,最终落在刘春燕身上,对方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扬,指尖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泥渍。
真相不言而喻。叶澜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这是丽嫔娘娘的衣物,若是被发现弄脏,以娘娘的性子定会大发雷霆,张嬷嬷绝不会轻饶她,甚至可能被赶出浣衣局、杖责问罪。刘春燕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她下意识想冲上去质问,可脚步挪动的瞬间,苏婆婆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藏锋为先,藏智为上。太扎眼,只会死得快。” 叶澜猛地停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发作无凭无据,刘春燕定然不承认,宫女们大多忌惮她,未必会为自己作证。闹到张嬷嬷那里,对方颠倒黑白反咬一口,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缓缓握紧拳头,将怒火和不甘压下去。“怎么了?阿澜,出什么事了?” 旁边的小桃察觉到异样,连忙走过来。叶澜转过头,脸上已恢复平静,只眼底残留一丝寒意,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可能是我晾衣服时不小心蹭到了什么。”
刘春燕见状心中得意,故意走过来假惺惺地说:“哎呀,这不是丽嫔娘娘的宫装吗?怎么沾了这么多污泥?娘娘最是爱干净,若是看见了定会生气。”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宫女听到。众人围过来,看到污泥后纷纷露出惊讶神色。
“这污泥像是后院洼地的,怎么会沾到这里?”
“丽嫔娘娘的衣物何等金贵,洗不干净阿澜可就麻烦了。”
刘春燕站在人群中煽风点火:“阿澜,你也太不小心了。这宫装今日要送回丽嫔宫,重新洗怕是来不及了。张嬷嬷要是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你。”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张嬷嬷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一贯的严厉。宫女们连忙散开,刘春燕抢先一步走过去,指着宫装夸张地说:“嬷嬷,您快来看看。阿澜把丽嫔娘娘的宫装弄脏了,全是污泥,这可怎么好?”
张嬷嬷快步走来,看到污泥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一把揪住叶澜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叶澜忍不住皱眉。“你是怎么做事的?” 张嬷嬷声音尖利,“这是丽嫔娘娘的心爱之物,你竟敢如此疏忽?今日送不回干净衣物,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叶澜低下头装作害怕,声音带着颤抖:“嬷嬷息怒,是奴婢不小心。奴婢现在就去重新清洗,一定能洗干净。”
“洗干净?” 张嬷嬷冷笑,“这污泥黏在软缎上,稍有不慎就会毁了衣料。你要是洗坏了,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刘春燕在一旁添油加醋:“嬷嬷说得是。这软缎娇贵得很,哪经得起反复搓洗?我看阿澜就是故意的,嫉妒娘娘的衣物金贵,想趁机毁坏。”
叶澜心中一凛,没想到刘春燕如此恶毒。她连忙抬起头,眼神满是慌乱和委屈:“嬷嬷,刘姐姐,我没有。我真的是不小心弄脏的,我一定会洗干净,绝不会弄坏衣料。” 她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格外可怜。几个宫女见状不忍,纷纷开口求情,张嬷嬷脸色稍缓,丽嫔娘娘催得紧,再找别人清洗已来不及。她狠狠瞪了叶澜一眼:“给你一个时辰,洗不干净或洗坏了,就去慎刑司领罚!”
“是,奴婢遵命。” 叶澜小心翼翼取下宫装,快步走向洗衣池。刘春燕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得意笑容,笃定她洗不干净污泥,就算洗干净,软缎也会失去光泽。
叶澜将宫装放进木盆,没有立刻加水,先仔细观察污泥痕迹。污泥还未干涸,处理得当应不会损伤衣料。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布包,里面是研磨好的草木灰细粉。她先用干净软布轻轻擦拭浮泥,再在污泥处撒上细粉,用指尖轻轻按压吸附油脂和水分。等待一刻钟后,倒入温水,水温刚好能溶解草木灰,又不损伤软缎。
叶澜双手在水中轻轻搅动,让草木灰水均匀浸泡宫装。她没有用力搓揉,只用指腹轻轻拍打污泥处,让草木灰水充分渗透。黑褐色污泥渐渐溶解,木盆里的水变得浑浊。她小心翼翼捞出宫装,倒掉浊水,换上干净草木灰水再次浸泡。如此反复三次,污泥痕迹已淡得几乎看不见。最后用清水反复漂洗,直到流出的水清澈透明。
半个时辰后,叶澜提着宫装再次走向晾衣绳。刘春燕看到宫装洁净如新,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神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她失声说道。
叶澜没有看她,平静地将宫装搭在晾衣绳上,动作依旧轻柔。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得意或挑衅,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只是被更深地压在心底。
刘春燕的所作所为让她明白,一味隐忍换不来安宁。有些人的恶意不会因退让而收敛,反而会变本加厉。苏婆婆说要藏锋藏智,但这不代表任人宰割。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但这笔账,她记下了。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宫装上,浅绿色软缎泛着柔和光泽。叶澜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眼神坚定。她知道,深宫之路依旧布满荆棘,刘春燕的算计只是冰山一角。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小姑娘,草木灰的法子、苏婆婆的提点、心中的复仇信念,都是她的支撑。
从今往后,她会更加谨慎,藏好锋芒和智慧,同时悄悄积蓄力量。她要让那些心怀恶意的人知道,她叶澜,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晾衣绳上的宫装随风晃动,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兰蝶。叶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铺位,脚步沉稳,背影挺拔。复仇之路漫长艰难,但她无所畏惧,每一次刁难和算计,都只会让她更加坚韧,更加接近最终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