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梆子声刚响过,张嬷嬷便提着食盒,板着脸走进浣衣局院子。今日是每月例行检查衣物的日子,尤其是要送往各宫的贵人衣物,更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她的目光扫过晾衣绳,最后落在那件浅绿色宫装上,脚步陡然停住。
“这是怎么回事?”张嬷嬷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慌。她快步走过去,指尖刚触到宫装前襟,脸色便沉了下来。虽然污泥已被洗净,但软缎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泥印,不仔细看难以察觉,可在张嬷嬷眼里,这已是天大的疏漏。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射向叶澜:“你方才不是说洗干净了吗?这泥印是怎么回事?莫不是真如刘春燕所说,你故意敷衍?”
叶澜正收拾着洗衣工具,闻言心中一凛。她知道这淡印是污泥残留的痕迹,特意留着便是为了此刻。她放下手中的木盆,快步走到张嬷嬷面前,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嬷嬷息怒,这并非奴婢敷衍。”叶澜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与往日的怯懦截然不同。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洗衣池,那里还放着她漂洗时用过的木盆,里面盛着大半盆浑浊的水,“嬷嬷请看,这是奴婢清洗宫装时用过的草木灰水。”
张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盆水浑浊不堪,底部沉淀着一层黑褐色的泥渣,显然是清洗过重度污渍的痕迹。她皱了皱眉,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叶澜上前一步,指着木盆继续说道:“草木灰水去污力极强,寻常污渍一洗便净。若是奴婢偷懒,这盆水怎会如此浑浊?更何况,奴婢清洗时格外小心,生怕损伤衣料,这淡印是污泥刚抹上不久,渗透未深才留下的,并非奴婢清洗不力。”
她的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宫女们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刘春燕站在人群中,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有些躲闪。
叶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刘春燕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奴婢晾衣时,特意检查过衣物,当时并无任何污渍。而那时,院子里只有刘姐姐在晾衣绳附近活动,其他姐妹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干活,距离较远。”
“你胡说!”刘春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我何时在你附近了?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弄脏了衣物,现在却想栽赃到我头上!”
“是不是栽赃,刘姐姐心里清楚。”叶澜转头看向张嬷嬷,眼神坦荡,“嬷嬷可以问问在场的姐妹,方才奴婢晾衣时,刘姐姐是不是一直在旁边徘徊,还多次看向这件宫装。而且,刘姐姐的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泥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春燕的双手。果然,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黑褐色泥印,与后院洼地的污泥颜色一模一样。
刘春燕下意识地将手藏在身后,脸色愈发难看:“这……这是我刚才收拾柴火时不小心沾上的,与宫装无关!”
“收拾柴火?”叶澜轻轻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反问,“刘姐姐今日的活计是清洗各宫的手帕,何时轮到收拾柴火了?而且,这泥渍新鲜未干,显然是刚沾上不久,与嬷嬷发现宫装污渍的时间刚好吻合。”
一连串的质问,让刘春燕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站在原地,浑身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慌和无助。
张嬷嬷的脸色越来越沉。她在浣衣局待了多年,什么样的勾心斗角没见过?叶澜的话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而刘春燕的反应,显然是做贼心虚。更何况,她早就看出刘春燕平日里爱刁难新人,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包天,敢毁坏贵人的衣物,还想栽赃嫁祸。
“刘春燕!”张嬷嬷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雷霆之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毁坏丽嫔娘娘的宫装,还想栽赃给其他宫女?你当我是瞎了吗?”
刘春燕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嬷嬷饶命,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是她血口喷人,是她故意陷害奴婢!”
“到了这个时候还敢狡辩?”张嬷嬷气得脸色发青,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身上,“你指尖的泥渍怎么解释?方才众人都看到你在晾衣绳附近徘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刘春燕被踹得一个踉跄,趴在地上,泪水混合着泥土,满脸狼狈。她知道自己今日是栽了,叶澜的证据太过确凿,她根本无从辩驳。
“嬷嬷,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刘春燕哭着求饶,声音带着浓浓的悔意,“是奴婢一时糊涂,嫉妒阿澜洗衣快,才做出这样的蠢事。求嬷嬷看在奴婢在浣衣局干了三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张嬷嬷冷哼一声,眼神冰冷:“知错?你这是知错吗?你这是目无宫规,胆大包天!丽嫔娘娘的衣物何等金贵,若是因此惹得娘娘不悦,咱们整个浣衣局都要跟着遭殃!”
她转头看向叶澜,神色缓和了些许:“阿澜,今日之事,是嬷嬷错怪你了。你不仅没有敷衍,还能及时发现问题,自证清白,做得很好。”
“多谢嬷嬷明察。”叶澜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得意之色。她知道,此刻越是沉稳,越能让张嬷嬷对她刮目相看。
张嬷嬷点了点头,又看向趴在地上的刘春燕,语气严厉:“念在你初犯,今日暂且饶了你。罚你抄写宫规十遍,明日天亮前必须交给我。若是再敢有下次,直接送往慎刑司,绝不轻饶!”
“是,是,奴婢遵命,奴婢一定按时抄完。”刘春燕连忙磕头谢恩,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嬷嬷又训斥了几句,才带着人离开。院子里的宫女们见状,也纷纷散开,只是看向叶澜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和好奇。她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怯懦的乡下丫头,竟然如此聪慧果敢,连刘春燕都能被她扳倒。
刘春燕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怨毒地瞪了叶澜一眼,却不敢再说半句废话,低着头匆匆回房抄写宫规去了。
叶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平静。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反击,是她在这深宫里保护自己的必要手段。苏婆婆说要藏锋藏智,但这不代表要任人宰割。该出手时,必须出手,只有让那些心怀恶意的人知道她的厉害,才能让他们有所收敛。
“阿澜,你真厉害。”小桃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敬佩,“刚才我还以为你要遭殃了,没想到你竟然能自证清白,还让刘春燕受了罚。”
叶澜笑了笑,语气平淡:“只是运气好,刚好有证据罢了。”她没有多说,只是转身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洒在浣衣局的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叶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心中思绪万千。
这次的事件,让她明白,在这深宫里,一味的隐忍是行不通的。想要活下去,想要复仇,不仅要藏好自己的锋芒,还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展现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尔虞我诈的环境中立足,才能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感受着它的温热。父亲的碎刀还在枕下,母亲的嘱托还在耳边,这些都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她知道,这次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她。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深宫里保护自己,如何在逆境中寻找机会。
夜色渐深,浣衣局的灯火渐渐亮起。叶澜回到偏房,看到刘春燕正坐在角落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奋笔疾书地抄写宫规。她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地铺好被褥,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平静的脸上。她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的自证,不仅让她摆脱了麻烦,还让她在浣衣局树立了威信。这是她复仇之路的一个小小的胜利,也是她成长的一个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