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刚爬过浣衣局的青砖院墙,张嬷嬷就带着一身戾气闯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件深蓝色的云锦朝服,狠狠掷在叶澜脚边,衣料上那片黑沉沉的油污在晨光里格外刺眼,黏稠的油痂已经板结,散发着刺鼻的荤油味。
“这是李大人的朝服,明日一早要穿去上朝。”张嬷嬷的声音像淬了冰,“今日午时前必须洗净,半点油污残留都不许有。若是洗坏了,或是没按时洗完,二十大板伺候,扔去慎刑司打杂!”
叶澜弯腰拾起朝服,指尖触到冰凉的云锦,只觉那油污厚重得几乎要浸透衣料。她曾听说过李大人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这朝服绣着三品仙鹤补子,料子金贵得很,稍有不慎就会留下痕迹。寻常皂角水根本对付不了这种陈年混新的油污,张嬷嬷给的四个时辰,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
“嬷嬷放心,奴婢一定尽力。”叶澜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寒意,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张嬷嬷冷哼一声,用指节敲了敲朝服上的油污:“别给我耍花样,洗不干净,你就等着受罚。” 说罢,她扫了一眼围观的宫女,眼神锐利如刀,“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 宫女们连忙低下头,各自散去,只有刘春燕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李娟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阿澜,这油污太顽固了,张嬷嬷就是故意刁难你,这可怎么办?” 她看着朝服上的油污,满脸焦急。
叶澜握紧朝服,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对策。草木灰水去污力虽强,可对付这种厚重油污怕是不够。就在她一筹莫展时,突然想起了苏婆婆赠她的驱虫草。苏婆婆说这草药用途颇多,或许不仅能驱蚊虫,还能去油污?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辰时刚过,时间还来得及。“李娟,帮我盯着点,别让旁人过来打扰。” 叶澜低声说道。
“好,你放心。” 李娟立刻点头,走到洗衣池边,装作洗衣的样子,实则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叶澜提着朝服,快步走向后院柴房。柴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堆积的柴薪和几件破旧的厨具。她从铺位底下取出苏婆婆赠的草药包,里面的绿色叶片干燥酥脆,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又找来一口废弃的小铁锅,这是苏婆婆平日里煮药用来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抓出一把,放进铁锅里,又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清水,架在柴灶上。她点燃柴火,火苗“噼啪”作响,舔舐着锅底。浓烟从灶口冒出,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她连忙用布捂住口鼻,一边添柴,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柴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渐渐升温,草药的清香也愈发浓郁,与柴薪的烟火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柴房里。叶澜时不时掀起锅盖,用木棍搅拌一下,看着清水渐渐变成了淡淡的绿色,草药的有效成分慢慢溶解在水中。
大约半个时辰后,草药水终于煮沸了。叶澜熄灭柴火,将铁锅从灶上取下,放在地上晾凉。她看着这锅泛着绿意的草药水,心中既期待又忐忑。这是她唯一的希望,若是无效,她今日怕是难逃一劫。
等草药水冷却到温热,叶澜提着铁锅,拿着朝服,回到洗衣池边。李娟连忙迎上来:“怎么样?有用吗?”
“不知道,只能试试了。” 叶澜摇了摇头,将朝服放进一个干净的木盆里,倒入温热的草药水,又加入适量的草木灰粉末,搅拌均匀。
草药水和草木灰混合后,产生了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出独特的清香,掩盖了油污的刺鼻气味。叶澜将朝服完全浸入混合液中,用手轻轻按压,让液体充分渗透衣料,软化厚重的油污。她耐心地等待了一刻钟,才开始轻轻搓揉。
她的动作格外轻柔,尤其是在绣着仙鹤补子的地方,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损坏了精致的绣线。指尖触到油污处,只觉黏腻异常,她咬紧牙关,一点点用力搓揉。草木灰的碱性和草药的去污成分相互作用,那些顽固的油污开始慢慢脱落,漂浮在水面上。
叶澜越洗越有信心,加快了搓揉的速度。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进木盆里,与草药水混合在一起。她的衣衫很快就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阳光越来越烈,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颊变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愈发密集。
刘春燕一直暗中观察着叶澜的动静,见她用不知名的水洗衣,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她悄悄走了过来,想要看个究竟。“你在搞什么鬼?用这脏水洗衣,是想故意损坏李大人的朝服吗?”
叶澜心中一凛,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平静地说道:“我只是在尝试洗净油污,并无他意。”
“尝试?我看你是故意的!” 刘春燕伸手就要去抢木盆,“这朝服金贵得很,要是被你洗坏了,你担待得起吗?我现在就去告诉张嬷嬷!”
“刘姐姐,住手!” 李娟连忙上前拦住她,“阿澜也是想把朝服洗净,并没有恶意。你要是现在告诉张嬷嬷,耽误了时辰,我们都要受罚。”
刘春燕被李娟拦住,心中更加愤怒:“你们两个狼狈为奸,等着受罚吧!” 说罢,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叶澜松了口气,对李娟说道:“谢谢你。”
“我们是朋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李娟笑了笑,“你赶紧洗吧,时间不多了。”
叶澜点了点头,再次投入到洗衣中。她反复搓揉着油污最重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用草药水和草木灰混合液浸泡、清洗。木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浑浊不堪,上面漂浮着厚厚的油污。
随着时间的推移,朝服上的油污越来越少,原本被污染的地方,渐渐恢复了云锦原本的深蓝色光泽。仙鹤补子也变得清晰起来,栩栩如生,没有受到丝毫损坏。
眼看午时就要到了,叶澜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变得发白起皱。可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在努力搓洗着最后一点残留的油污。
“阿澜,你歇会儿吧,我来帮你。” 李娟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疼地说道。
“不用,我能行。” 叶澜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坚定。她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功亏一篑。
终于,在午时梆子声响起的前一刻,叶澜将朝服最后一次漂洗干净。她提起朝服,拧干水分,展开一看,朝服洁净如新,深蓝色的云锦泛着柔和的光泽,仙鹤补子完好无损,一点油污残留都没有,甚至比原来更加平整挺括。
叶澜和李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和松了口气的神色。“太好了,终于洗完了!” 李娟激动地说道,声音都有些颤抖。
叶澜笑了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这不仅是一次危机的化解,更是她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努力,战胜了困难。她知道,在这深宫里,只有不断强大自己,才能在无数的明枪暗箭中活下去。
她提着朝服,快步走向张嬷嬷的住处。张嬷嬷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叶澜按时前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放下茶杯,接过朝服,仔细地检查起来。她的手指在朝服上轻轻抚摸,尤其是在原本沾染油污的地方,更是反复查看。
片刻后,张嬷嬷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本以为叶澜这次必死无疑,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将朝服洗得干干净净,而且衣料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更加洁净挺括。
“算你运气好。” 张嬷嬷将朝服扔回给叶澜,语气冰冷,“赶紧晾干,送到李大人府上,莫要耽误了时辰。”
“是,奴婢遵命。” 叶澜躬身应道,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提着朝服走出张嬷嬷的住处,阳光洒在她身上,带来一丝暖意。她的衣衫依旧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她知道,这次的成功,不仅让她摆脱了危机,也让她在浣衣局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