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晨钟刚过三响，浣衣局的青石板路上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叶澜提着半湿的衣袖，跟在管事嬷嬷身后快步前行，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住，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身旁的李娟喘着粗气，手里的木盆晃悠悠撞着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管事嬷嬷回头瞪了一眼，鎏金护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太后寿宴是天大的事，御花园偏殿的布置容不得半点差错。今日你们不用浣衣，全去偏殿伺候，摆鲜花、挂灯笼、擦桌椅，哪样都得仔细，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叶澜与李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浣衣局的宫女向来只与皂角、衣物为伴，何时有过踏入御花园偏殿的机会。那处是太后宴请皇亲国戚的地方，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寻常宫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跟着嬷嬷穿过层层宫墙，御花园的景致渐渐映入眼帘。朱红的宫墙蜿蜒曲折，墙内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露浸润得格外娇嫩。远处的假山叠翠，清泉潺潺，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叶澜看得有些失神，脚步慢了半拍，被李娟轻轻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别愣着，小心嬷嬷骂你。” 李娟压低声音，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路边的奇花异草。

偏殿外早已热闹起来，十余名宫女太监各司其职，搬着桌椅、扛着灯笼，忙得不可开交。殿内更是金碧辉煌，梁柱上缠绕着五彩绸缎，地上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管事嬷嬷将众人分成几组，指着殿角堆放的鲜花与灯笼：“叶澜、李娟，你们俩负责前殿的鲜花摆放，按图样来，每一盆都得摆得端端正正，花瓣上的露水都不许抖掉。”

接过管事嬷嬷递来的图样，叶澜心中一紧。图样上的插花样式繁复，牡丹、芍药、琼花层层叠叠，还要搭配翠绿的枝叶，看得出是精心设计过的。她虽在浣衣局，却跟着懂花艺的老宫女学过几分，知道这些名花娇贵，稍有不慎便会损坏。

“这牡丹开得正好，可得小心些。” 李娟伸手想去碰那硕大的花苞，被叶澜一把拦住。

“别碰，” 叶澜轻声道，“牡丹花瓣娇嫩，手上的汗渍沾上去会留下痕迹。咱们先把花盆摆好位置，再慢慢整理花枝。”

两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盆盆牡丹搬到指定位置。这些牡丹皆是从御花园暖房精心挑选的，花色艳丽，花型饱满，每一盆都价值不菲。叶澜扶着花盆边缘，手指轻轻拂去叶片上的浮尘，目光专注而认真。她知道，在这深宫里，这样的差事既是机遇也是风险，做得好或许能被贵人看在眼里，做得不好便可能招来祸事。

李娟性子急躁，摆了几盆便有些不耐烦，动作也渐渐粗糙起来。“差不多就行了吧，这么多花，摆得整齐就好，哪能个个都那么讲究。” 她说着，将一盆芍药往地上一放，花盆与地面碰撞，发出 “咚” 的一声。

叶澜心中一沉，连忙上前查看：“你轻点，这花盆是瓷的，摔碎了咱们可赔不起。” 话音刚落，便见那盆芍药的几片花瓣已经脱落，落在洁白的地毯上，格外刺眼。

李娟也慌了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可怎么办？要是被嬷嬷发现，咱们肯定要受罚的。”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叶澜，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叶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捡起地上的花瓣，仔细看了看，又打量着周围的布置。“别慌，” 她低声道，“咱们把这盆芍药换到角落去，用其他的花挡一下。再找几片相似的绿叶，稍微修剪一下，应该能遮掩过去。”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叶澜将脱落的花瓣埋在殿外的花丛中，李娟则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旁边一盆琼花的枝叶。叶澜跪在地毯上，将修剪好的绿叶插入芍药花盆中，又轻轻调整花枝的角度，尽量让它看起来与其他花盆别无二致。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花叶之间，额角的汗水滴落在花瓣上，与晨露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管事嬷嬷的脚步声。李娟吓得手一抖，剪刀差点掉在地上。叶澜连忙按住她的手，示意她镇定。“嬷嬷来了，别紧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管事嬷嬷走进殿内，目光扫过一排排鲜花，眉头微微蹙起。“你们这摆的是什么？” 她指着叶澜刚整理好的芍药花盆，“这盆花怎么看着有些凌乱？”

叶澜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躬身道：“回嬷嬷，这盆芍药开得最盛，枝叶自然繁茂些。奴婢想着放在角落，既能衬托其他花卉，又不会遮挡视线，还请嬷嬷指点。”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调整着花枝，动作自然而娴熟。

管事嬷嬷凑近看了看，见花瓣新鲜，枝叶整齐，便没有再多问，只是叮嘱道：“仔细些，太后最是喜欢这些花草，若是看出破绽，仔细你们的皮。” 说罢，便转身去检查其他地方。

看着嬷嬷离去的背影，李娟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叶澜，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澜摇摇头，轻声道：“以后做事仔细些，这宫里不比浣衣局，一步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她望着殿外依旧忙碌的宫人，心中感慨万千。这太后寿宴，表面上繁花似锦，一派祥和，实则处处暗藏危机，每个人都如履薄冰。

两人不敢再耽搁，加快速度摆放剩下的鲜花。叶澜按照图样，将牡丹、芍药、琼花一一摆好，错落有致，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李娟也收敛了性子，小心翼翼地扶着花盆，生怕再出什么差错。阳光透过殿内的雕花窗棂，洒在鲜花上，映照得花瓣愈发娇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摆完鲜花，两人又拿起灯笼，踩着高高的木梯往殿梁上挂。这灯笼皆是宫造的宫灯，上面绣着精美的寿桃图案，点燃后烛光透过纱罩，显得格外温馨。叶澜站在木梯上，双手扶着灯笼，慢慢调整位置，确保每一盏灯笼都挂得整齐。李娟在下边扶着木梯，仰头看着她，不时提醒道：“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这样就对称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有贵人驾到。管事嬷嬷连忙跑进来，压低声音道：“快，贵人们来了，都打起精神，不许抬头乱看！”

叶澜与李娟连忙从木梯上下来，退到殿角，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环佩叮当的声响。叶澜悄悄抬眼，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衣角，心中一惊，知道是皇帝或太后身边的近臣来了。

“这偏殿布置得倒是雅致。”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这些鲜花选得不错，摆放也颇有章法。”

管事嬷嬷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这些都是奴婢们精心布置的，只求能让太后满意。”

“嗯，” 那人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殿内的布置，最后落在叶澜与李娟摆放的鲜花上，“这盆芍药虽在角落，却别有韵味，倒是点睛之笔。”

叶澜心中一喜，没想到自己临时补救的一盆花，竟能得到贵人的称赞。她悄悄抬眼，看到说话的是一位身着紫色官袍的大臣，面容温和，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

贵人停留片刻便离开了，管事嬷嬷松了口气，对叶澜与李娟道：“不错，今日你们做得很好，若是太后满意，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夕阳西下时，偏殿的布置终于全部完成。灯笼点亮，烛光摇曳，鲜花争艳，整个偏殿一派喜庆祥和。叶澜与李娟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浣衣局走去，虽然累得腰酸背痛，心中却满是成就感。

“叶澜，你说咱们今日会不会被记功啊？” 李娟兴奋地问道，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叶澜笑了笑，望着天边的晚霞：“不好说，这宫里的事，变幻莫测。咱们只求平安就好。” 她知道，今日的顺利只是暂时的，在这深宫中，想要立足，还需要更多的谨慎与智慧。

两人并肩走着，身后的御花园渐渐被夜色笼罩，只有那盏盏宫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如同深宫中无数小人物的命运，看似微弱，却依旧在努力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