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的不适感,像春日里的薄雾,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散去。
苏念渐渐适应了镇小学的节奏。她成绩好,懂事乖巧,字写得工整,老师很喜欢她。慢慢地,她不再总是独来独往。课间,会有女同学拉着她跳皮筋,教她念那些新奇的顺口溜。
也是在那时,她认识了李晓雯。
李晓雯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性格爽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一头乌黑的直发衬得她格外显眼。她看不惯几个男生欺负苏念内向,有一次挺身而出帮她解了围。那天放学,李晓雯主动走过来,勾住苏念的肩膀:“喂,苏念,以后没人陪你玩就找我,别理那帮臭男生。”
苏念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随意的结盟,竟成了贯穿她们一生的友谊。从三年级的同桌,到二十年后的微信置顶,李晓雯一直是苏念生命里最亮的那盏灯,照亮了她无数个因为陈野而黯淡的夜晚。
有了朋友,苏念的胆子大了一些。她会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会在课间和同学们开玩笑。但她心里,始终藏着一个秘密。
那就是陈野。
虽然已经熟悉了校园,虽然已经能和同学打成一片,可只要陈野一出现,苏念就会瞬间变回那个手足无措的转学生。
她依然不敢和他说话。
哪怕是在走廊上迎面遇上,她也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走过,假装没看见他。她怕自己笨拙的样子被他看见,怕自己结巴的解释会让他笑话。
她把这份喜欢,藏得严严实实。
藏在每一次假装路过篮球场的“巧合”里。
藏在每一次他进球后,她藏在书本后的偷偷鼓掌里。
藏在每一次他大汗淋漓地喝矿泉水时,她偷偷注视他滚动的喉结里。
她像一个蹩脚的侦探,熟练地掌握着他所有的作息规律。
他知道陈野只有在体育课和放学后才会打球,知道他喜欢喝冰镇的汽水,知道他一直喜欢钻研各种篮球技巧。
这些秘密,她谁也没告诉,包括李晓雯。
直到那个深秋的早晨。
那天是周五,苏念因为家里没有早饭,爸妈决定到学校门口买包子,所以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出门。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镇上的街道空无一人。爸爸给苏念和弟弟买了包子便离开了,苏念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拉着弟弟,踩着露水走进了校园。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操场上觅食。
弟弟才一年级,苏念把弟弟送到教室,回教室路过操场时,她习惯性地往篮球场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她僵住了。
篮球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身影。
是陈野。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正在对着篮板练习投篮。
“咚、咚、咚。”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苏念下意识地躲在了教学楼的阴影里。
她看着他。
他似乎已经练了很久,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校服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张扬地笑,也没有队友给他传球,他就那样一次次地捡球,运球,起跳,投篮。
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苏念从未见过这样的陈野。
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没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此刻的他,眉头微蹙,眼神锐利,仿佛在跟那个篮球较劲,又仿佛在跟整个世界较劲。
那一刻,苏念突然意识到,这个在别人眼里无所不能的“坏小子”,其实也有不为人知的辛苦。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晨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陈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动作,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教学楼的方向。
苏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们对视了。
她本该立刻跑开的,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陈野朝苏念走了过来。
苏念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很僵硬的说:“你,你这么早就在打篮球啊?”
晨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愣了一下“你也挺早呀。”他松了口气,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继续运着球。
苏念紧张得手心冒汗,手指紧紧绞着书包带子。她很想在这只有她俩的时光里跟他多说两句话,可是她的舌头不听话,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陈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你那么紧张干啥,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是陈野第一次跟她说话,没有距离感,也没有那种让她害怕的“坏”。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阵沉默。
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苏念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抬起头,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脸,轻声说:“你刚才……那个投球,很帅。”
陈野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你也懂球?”
苏念摇摇头,脸红了:“不懂,但我看你投进去了,大家都没你投得远。”
陈野哈哈大笑起来,那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他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喂,新来的……不对,苏念是吧?”
“嗯。”
“要不要试试?我教你。”
晨光熹微,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看着那个在晨光中跳跃的篮球,又看了看陈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一刻,她觉得,这个清晨,是上天特意留给她的。
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清晨。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
她走出了阴影,走向了那个发光的少年。
而这一走向,就是纠缠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