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清晨的三分球,像是打开了一扇隐秘的门。
自那以后,苏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像是守护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开始刻意调整自己的作息。晚上不再磨蹭,早早写完作业,定好闹钟。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连早饭都要比平时多吃几口,只为在路上慢悠悠地走,计算着时间,确保在七点半左右抵达学校。
不是太早,也不是太晚。
刚好,能赶上陈野练球的尾声,或者是他休息的间隙。
起初,她还会假装是巧合。
“呀,真巧,你也在这儿。”
“嗯,真巧。”
陈野似乎也默认了这种“巧遇”。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满身是刺,也不再带着那群狐朋狗友。清晨的他,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只是一个爱打球的普通少年。
苏念会抱着书包,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台阶上。
“累不累?”她偶尔会递上一瓶从家里带出来的矿泉水。
陈野也不客气,拧开就喝,然后抹一把嘴,笑着说:“还行,今天手感不错。”
“那个……你昨天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行吗?”
“不行,自己写。”
“小气。”
“……那,最后一题可以教你。”
就这样,从最初的尴尬沉默,到后来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从篮球,到作业,再到班里的趣事。
苏念发现,陈野虽然成绩不好,但脑子很灵,讲题的时候条理清晰,甚至比老师还通俗易懂。
而陈野也发现,这个看似胆小内向的女生,其实内心很细腻。她会记得他不喜欢吃香菜,记得他打球容易抽筋,会在书包里常备一瓶运动饮料——那是她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买的。
那短短的五分钟,像是被施了魔法。
校园里渐渐有了其他同学的身影,喧闹声开始升起。但在这片篮球场的角落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七点二十五分,苏念准时出现在操场边。
七点三十,陈野结束练习,把篮球往地上一放,等着她走近。
七点三十五,上课预备铃响,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
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苏念的闺蜜李晓雯曾奇怪地问她:“苏念,你最近怎么总是气喘吁吁地进教室?跑操了?”
苏念只是笑笑:“没,起晚了,跑了几步。”
她没说谎,她是怕迟到,怕错过那五分钟。
那五分钟,是她枯燥学习生活里唯一的甜。
她看着他在晨光中跳跃,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煤渣操场上,瞬间消失不见。
她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逐渐长成挺拔的少年。肩膀宽了,声音变了,眼神却依旧明亮。
有一次,苏念因为感冒发烧,请假在家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她拖着病体回到学校。刚走到操场边,就看见陈野站在那里,似乎在张望。
看见她,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扔给她。
“给,补给品。生病了也要长高。”
苏念接住那颗糖,糖纸在晨光下闪着光。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蔓延,一直甜到了心里。
那一刻,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没有升学的压力,没有旁人的眼光,只有他们,和那个只属于他们的清晨。
可是,时光匆匆。
三年级过去了,四年级,五年级……
他们升入了六年级。
陈野的篮球打得越来越好,懵懂的年纪也有许多稍微早熟的女生,越来越多的女生开始往他课桌里塞情书,甚至与他各种嬉笑打闹。
而苏念,依旧是那个成绩优异的乖乖女。
他们之间的“清晨约定”还在继续,但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随着青春期的到来,那种朦胧的好感,开始发酵,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苏念不再只是单纯地看他打球,她会因为他多看了哪个女生一眼而闷闷不乐,会因为他夸自己今天穿的衣服好看而开心一整天。
而陈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有一次,他练完球,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篮球夹在腋下,而是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苏念。”
“嗯?”
“以后……别那么赶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念愣住了,有点疑惑,随即笑了:“额,我想看。”
“看什么?”
“看你打球啊。”
陈野怔了怔,随即别过头,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傻丫头。”
他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再赶她走。
原来苏念的家离镇小学特别远,随着苏念弟弟也长大了些,她爸妈便给他们各自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早上苏念都带着弟弟骑40分钟到学校,而为了那五分钟,苏念必须把握好所有时间,有时候出门晚了,路上就得骑快点,生怕错过那五分钟。
那一年的清晨,风是甜的,阳光是暖的。
他们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因为那时候的他们还不懂,有些感情,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平衡,享受着这清晨五分之一的独处时光。
殊不知,这看似坚固的“约定”,在即将到来的初中生活和家庭变故面前,脆弱得像清晨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无踪。
而那个清晨的篮球声,终将成为苏念往后余生,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