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的下学期，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小学的时光像指缝里的沙，抓也抓不住。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从“距毕业还有30天”变成了“距毕业还有10天”。

随着离别的脚步逼近，班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平日里打打闹闹的同学，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课间休息时，不再全是追逐打闹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传得飞快的小纸条，和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八卦圈子。

那是早恋的萌芽期。

在这个闭塞的小镇小学，懵懂的情愫像野草一样疯长。谁喜欢谁，谁给谁写了情书，谁在放学路上偷偷牵手……这些八卦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教室的每个角落里飞。

苏念不喜欢凑这种热闹。

她总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埋头做题，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她害怕极了。

她害怕自己那点藏在心底的秘密，会被哪个眼尖的同学看穿，然后公之于众。

“苏念喜欢陈野。”

如果这句话传出去，她大概会羞愤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以，她把头埋得更低了。见到陈野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敢远远地打招呼，而是像躲避瘟神一样，绕着道走。

她以为这样就能掩人耳目。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是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师有事外出，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在看语文书，其实是在发呆。她在想，小学毕业后，陈野会去哪所初中？听说镇上的重点初中很难考，陈野的成绩……能行吗？

“哎，你们听说了吗？”

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苏念的耳朵里。

那是班里的“大姐大”赵婷。赵婷长得漂亮，性格豪爽，是男生女生都喜欢围着转的人物。此刻，她正抱着胳膊，一脸笃定地说着什么。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真的假的？陈野？他不是挺拽的吗？”另一个女生惊讶地问。

“我亲眼看见的。昨天放学后，我在小卖部后面看见他俩了。陈野把篮球送给她了，就是那个红色的！”

“哇！真的啊！那陈野是不是喜欢赵婷啊？”

“那肯定啊！赵婷谁不知道啊，班花啊！而且陈野最近家里好像出事了吗？听说他爸……反正他心情不好，赵婷安慰了他好久呢。”

“天呐，郎才女貌啊！”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苏念的耳朵里。

苏念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卖部后面？红色的篮球？

那是陈野最宝贝的篮球，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他曾经说过，这球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竟然送人了？

送给赵婷？

苏念的手指死死地扣着书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这可能是假的，是谣言。

可是，赵婷那种笃定的语气，还有周围同学羡慕的眼神，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口上。

闷闷的，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这几天陈野的反常。

他不再早起练球了。清晨的操场，空荡荡的，再也看不到那个跳跃的身影。

她问过李晓雯，李晓雯说：“你没听说吗？陈野最近跟赵婷走得很近，好像在谈恋爱呢。估计是没心思打球了吧。”

当时苏念还不信。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

陈野家里的变故，让他变得消沉。而赵婷，那个光芒万丈的“大姐大”，在这个时候伸出了援手。

陈野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大概只有赵婷这样的人，才能让他觉得不那么自卑吧。

苏念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字，突然变得模糊一片。

她想起清晨时分，他递给她那颗糖时的样子。

“傻丫头。”

原来，那不是喜欢。

原来，他喜欢的，是像赵婷那样耀眼的女生。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涌上心头，像是喝了一大口未熟的柠檬汁，酸得她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想哭。

在同学面前哭，太丢人了。

她猛地站起来，抓起书包，低着头冲出了教室。

“苏念？你去哪？”李晓雯在后面喊她。

她没敢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她跑到操场边的那棵老梧桐树下，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想起那个清晨，他站在阳光里，笑得没心没肺。

她想起他把篮球塞进她怀里，说“接住，别怕”。

她想起他们的“五分之一的约定”。

苏念哭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第二遍。

她擦干眼泪，洗了把脸，回到教室。

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老师开始讲课。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野的位置。

他不在。

据说，他请假了。

而赵婷，正拿着那个红色的篮球，在课桌间炫耀。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赵婷得意的脸上。

苏念觉得，那阳光刺眼得让人想吐。

她把头埋进书本里，心里那个名为“喜欢”的气球，仿佛被扎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气一点点漏光，只剩下干瘪的皮囊，和满心的酸楚。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喜欢的人喜欢别人的滋味。

比死还难受。